赵东海刚把那张签着大名的五千万批条递过去,前一秒还满脸苦大仇深、仿佛下一秒就要跳楼的刘若辉,瞬间就像是川剧变脸一样,换上了一副比菊花还要灿烂的笑容。
他双手接过批条,小心翼翼地吹了吹上面的墨迹,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绝世字画。
“哎哟我的老领导哎!您可真是活菩萨转世,救苦救难啊!”
刘若辉毫不吝啬自己的彩虹屁,腰弯得几乎成了九十度,那谄媚的劲头,连旁边站着的张秘书都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就知道,咱们平州市要是没有您赵市长坐镇,那简直就是没了定海神针!您这大笔一挥,批的哪里是五千万啊?您批的这是丰川县几十万老百姓的命啊!”刘若辉就差上前抱着赵东海的大腿亲两口了。
“行了行了,收起你那套恶心人的把戏!”
赵东海被他这副狗腿子的模样气乐了,没好气地笑骂道,“刚才不是还要死要活的,非要在我的办公室打地铺吗?怎么这会儿嘴巴跟抹了蜜似的?”
“那能一样吗?”刘若辉理直气壮地把批条贴身揣进怀里,还警惕地拍了拍胸口,“刚才那是穷要饭的,现在我是拿了钱的少爷。别说给您唱赞歌了,您既然给钱,这会儿让我喊您一声亲爹,我都能喊得字正腔圆!”
“滚滚滚!拿着钱赶紧给我滚蛋!”
赵东海抓起桌上的空烟盒就砸了过去,“我可生不出你这么个厚脸皮的无赖儿子!三个月!你小子给我记住,就三个月!要是丰川县的烂摊子收拾不出来,这五千万你就算砸锅卖铁也得给我还回来!”
“得嘞!您就瞧好吧!三个月后,我还您一个金光闪闪的新丰川!”
刘若辉稳稳接住烟盒,嬉皮笑脸地敬了个不怎么标准的礼。他转过身,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老胡,像一阵龙卷风一样冲出了市长办公室。
“这小子……”
看着刘若辉那火急火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赵东海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嘴上虽然骂着“无赖”、“滚蛋”,但那双阅人无数的深邃眼眸里,却并没有丝毫的恼怒。相反,那里面藏着一抹深深的欣赏和欣慰。
官场上,最不缺的就是爱惜羽毛、满嘴官话套话的伪君子。他们为了所谓的面子和仕途,宁愿看着下面的老百姓受苦,也不肯向上级低头伸一次手。
但刘若辉不一样。
他敢拼命,敢流血,也敢为了丰川县的几十万张嘴,不要脸面地跑到市长办公室来撒泼打滚。
这种干部,看着像个土匪,但骨子里,却有着最赤诚的血性。
“市长,真就这么把五千万给他了?”张秘书一边收拾桌子,一边小声试探着问道。
“不给他给谁?”赵东海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丰川县那个炸药桶,现在只有他敢点,也只有他能灭。这五千万看着多,但要是能换来一个清正廉洁、经济腾飞的百强县,这笔买卖,咱们市里可是赚大了。”
他看着窗外有些阴沉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期待的笑意。
“我倒要看看,这个不要脸的‘活土匪’,能把丰川搅出什么样的大动静来。”
……
当天下午,两辆从市里押运现金的运钞车,在几辆警车的重重护卫下,驶入了丰川县政府大院。
老胡这辈子都没觉得自己这么硬气过。
他昂首挺胸地走在前面,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通往县财政局金库的钥匙。
五千万!整整五千万的救命钱!
刘若辉没有食言,钱一到账,他立刻下达了死命令。
“发!马上发!”
刘若辉站在财政局的办公大厅里,声音如同洪钟,“先把全县教师和医护人员拖欠了半年的工资,一分不少地打到他们的卡上!然后是拖欠农民工的工程款,必须发到每一个人手里!”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卡脖子、吃回扣,老子扒了他的皮!”
整个财政局的机器,开始超负荷地高速运转起来。
键盘的敲击声、点钞机的唰唰声、电话的确认声,汇聚成了一曲令人振奋的交响乐。
傍晚时分。
丰川县第一中学的教师办公室里。
一个快要退休的老教师,正愁眉苦脸地看着手里那张下个月的催缴水电费单子。家里老伴还病着,半年没发工资,他连买降压药的钱都要凑不出来了。
“叮咚!”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老教师戴上老花镜,眯着眼睛点开那条银行发来的短信。
【您的尾号为xxxx的账户,于今日17时30分,收到代发工资人民币.00元。】
老教师愣住了。
他反复数了三遍那一串零,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发了……工资发了!半年的工资全发了!”
他激动得老泪纵横,连声音都变了调。
不仅是学校。
县医院里,正准备辞职回老家的年轻护士;工地上,正蹲在地上啃冷馒头、连回家的车票钱都没有的农民工;甚至那些在县政府门口拉了三天横幅的包工头们……
在这个寒冷的初冬傍晚,他们的手机,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那条足以让他们喜极而泣的短信。
“发钱了!刘县长真的给咱们发钱了!”
“我原本以为这钱这辈子都要不回来了,没想到……没想到刘青天他真的做到了!”
“走!去买两瓶好酒!今晚咱们全家好好吃一顿!”
整个丰川县,像是一片干涸了许久的土地,终于迎来了一场久旱逢甘霖的大雨。
原本因为李宏伟倒台而人心惶惶、濒临崩溃的社会秩序,因为这五千万的“救命钱”,被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工资发下去了。
老百姓的心,也就跟着稳了。
县长办公室里。
刘若辉听着老胡的汇报,看着窗外那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
“刘县长,钱是发下去了,但这五千万,也就只够填补最紧急的窟窿。”老胡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依然忧心忡忡,“剩下的九个多亿外债,还有那些烂尾楼……这接下来的日子,咱们还是揭不开锅啊。”
“我知道。”
刘若辉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并没有因为暂时的危机解除而有丝毫的懈怠。
“靠借钱,是养不活一个县的。”
“想要彻底翻身,就得让这头死猪自己学会找食吃。”
他走到办公桌前,一把扯过那张丰川县的地图,手指重重地戳在了其中几个被画了红圈的地方。
“老胡,去查查这些年,那些拿了政府高额补贴、却天天冒黑烟排毒水的高污染企业。”
刘若辉的眼神变得无比森寒,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既然他们吃了咱们丰川县这么多年的血肉。”
“现在,是时候让他们连本带利地吐出来了!”
“准备好刀,明天一早……”
“咱们去杀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