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书记，这是咱们平州大学城首批毕业生的就业意向报告。您看看，百分之九十二的毕业生，都选择了留在平州，签约了咱们高新园区的企业！”
新上任的市教育局局长，一个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浑身散发着书卷气的年轻人，将一份报告恭敬地放在了刘若辉的办公桌上。
他叫林峰，是刘若辉亲自从省城一所重点大学里“挖”过来的青年学者。
刘若辉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下属”，看着他那张充满了朝气和理想主义的脸，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了一丝感慨。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怀揣着一腔热血，一头扎进了丰川县那个吃人的泥潭。
一晃眼，竟然快五年了。
“干得不错，小林。”
刘若辉翻看着报告，满意地点了点头，“留住人才，就是留住了咱们平州未来的火种。你这个教育局长，没让我失望。”
得到市委书记的当面夸奖，林峰的脸瞬间就红了，有些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头：“都是书记您领导有方，我……我就是个跑腿的。”
“行了，别跟我来这套虚的。”
刘若辉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陪我聊聊。”
他给自己点了根烟，又扔给林峰一支。
“小林，你来平州也快两年了吧？感觉怎么样？还习惯吗？”
“习惯，太习惯了！”林峰赶紧把烟点上，深吸了一口，那股子知识分子的拘谨，在刘若辉面前，也渐渐放松了下来，“说实话，来之前，我以为平州跟咱们汉东其他地市一样，官僚气重，人情关系复杂。可来了之后才发现，这里简直就是个干事创业的天堂！”
“在这里，不用看谁的脸色，也不用陪谁喝酒。只要你有本事，有想法，刘书记您就敢给舞台，给政策！这种感觉，太爽了！”
林峰的眼睛里，燃烧着两团熊熊的火焰。
刘若辉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
“光有热情还不够。”
刘若辉弹了弹烟灰，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平州这盘棋，现在虽然看着活了，但根基还很浅。每一个项目，每一笔资金，都关系到几十万人的生计，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你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手里握着全平州几十万孩子的未来。这副担子，不比我这个市委书记轻啊。”
“我知道，书记。”林峰的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您放心，我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我不要你死而后已。”
刘若辉看着他，眼神变得无比深邃，“我要你……尽快地成长起来。”
“成长到……有一天，能接替我的位置。”
“啊？”
林峰吓得手一抖，烟头差点掉在地上。
接替……市委书记的位置？
这……这玩笑开得也太大了吧？
“书记，您……您说笑了……”
“你看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
刘若辉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
“我也快三十五了，不算年轻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在这个位置上坐久了，人是会变的。变得越来越听不进不同意见，变得越来越喜欢搞一言堂。这是权力的通病，谁也逃不过。”
“我刘若辉可以为平州打下一片江山，但守江山，需要的是更年轻、更有活力、比我更懂未来的新鲜血液。”
“而你，小林，还有丰川的郑直，市局的张彪……”
他掰着手指，数着那些被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刘家军”干将。
“你们，就是我为平州准备的……下一代接班人。”
林峰彻底被这番话给镇住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正值壮年、在外界眼中如日中天的男人，竟然……已经开始在为自己的“身后事”布局了？
这是何等的胸怀？又是何等的……寂寞？
他突然觉得，自己以前看到的，只是刘若辉那如同冰山般坚硬的外壳。
而在这座冰山之下，隐藏的，是一颗为了这座城市、为了这片土地，而燃烧到了极致的、滚烫的心。
“书记……”林峰的眼圈红了，声音哽咽。
“行了，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刘若辉摆了摆手，笑了笑，“我就是跟你提个醒。平州这艘船，以后还得靠你们来开。”
“至于我嘛……”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汉东省地图前，目光越过平州，投向了那个更加广阔、也更加遥远的地方。
“或许，也该去看看……更高处的风景了。”
……
送走林峰，刘若辉独自一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培养接班人？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有些可笑。
他才三十出头啊，正是一个政治家年富力强、大展拳脚的黄金年龄。
可不知为何，当他看到林峰那双充满了理想主义火焰的眼睛时，他真的感觉……
自己好像老了。
那种在刀尖上跳舞的激情，那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与恶龙缠斗的快感，正在被日复一日的会议、文件、和迎来送往的官场应酬，慢慢地消磨。
他开始变得越来越像一个“合格”的市委书记。
也变得……越来越不像他自己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片被他亲手改造得生机勃勃的城市，心里却涌起了一股莫名的……
焦躁。
这，就是他想要的终点吗？
不。
他骨子里，终究还是那个渴望战斗的“疯子”。
他的战场，不应该只是这小小的平州。
就在这时，桌上的红色电话响了。
是高育良打来的。
“若辉，在忙什么？”
“没什么，老领导，正在‘培养’接班人呢。”刘若辉自嘲地笑了笑。
“哦？”电话那头，高育良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你小子，屁股还没坐热呢，就想着当太上皇了？”
“这不是怕自己老了，干不动了嘛。”
“你要是都算老，那我们这帮老家伙，岂不是都该进棺材了？”高育良笑骂了一句，随即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行了，别跟我贫了。说正事。”
“省委班子，要动了。”
刘若辉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自己一直在等的那阵……
能把他从这片安逸的土地上，重新卷入风暴中心的……
狂风。
终于要来了。
“高书记，您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高育良的声音波澜不惊，“就是省里有几个位置空出来了，组织上觉得，也该让一些有基层经验、能打硬仗的年轻同志，上来……
帮我们这些老家伙，分分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