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师傅把红线绕在铜镜背面,打了个结,“镯子本身是个锁,锁住的是一根看不见的链子,链子一头连着赵婉的魂,另一头连着陈宗岳的坟。赵婉的魂被链子拴着走不了。要把链子断开,得找到陈宗岳的坟,把钉在棺材板上的那根定魂钉拔了。”
赵曼丽问:“他的坟在哪里?”
沈师傅看了她一眼:“县志上写了,陈家祖坟在城西。”
当天下午沈师傅带着赵曼丽去了城西。
城西早就不种地了,一片荒坡上长满了野草,坡底下有几个塌了一半的坟包,石碑倒在泥里,字迹模糊得认不清。
沈师傅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翻石碑,翻了很久,最后在一块断成两截的石碑上找到了“陈”字。
他指了一下石碑后面的那个土堆,土堆已经塌了半边,露出底下一截发黑的棺材板。
“就这里。”
沈师傅把工具摆好,在土堆前面点了三炷香,烧了几张黄纸,然后把那面铜镜放在土堆正上方。
他嘴里念了一段很长的词,赵曼丽一个字也没听懂。
念完之后他把红线从铜镜上解下来,一头系在铜镜的背钮上,另一头系在镯子上。
他让赵曼丽把手腕伸出来,把镯子戴回去。
镯子戴回去的瞬间,赵曼丽感觉手腕上那阵凉意猛地加重了,像有人把一块冰贴在了她的脉搏上。
沈师傅把铜镜翻过来,镜面朝上放在土堆前面的泥地上。
镜面里映出来的画面让赵曼丽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镜面里是一个女人的脸。
不是赵曼丽的脸,是另外一个人的。
那张脸跟她在梦里看见的一模一样,嘴唇发白,眼睛下面一圈青色。
但镜子里还有别的东西,赵婉的脸后面有一条细长的黑线,从她的后脑勺连出去,连到镜子之外的某个地方。
沈师傅顺着那条线看过去,线的尽头消失在土堆底下的棺材里。
镜面里赵婉的嘴在动,赵曼丽凑近了才看清她说的是什么,“来了就留下。”
沈师傅把铜镜收起来:“链子还连着。得把棺材挖开,把钉在棺材板上的那根定魂钉拔了。”
赵曼丽看着那个塌了半边的土堆:“挖坟?”
“你要是怕就算了,镯子戴回去,以后别来找我。”
赵曼丽咬了咬牙:“挖。”
两个人用了半个多小时把土堆挖开,露出棺材盖。
棺材已经烂了大半,木头朽得发黑,棺材盖上的钉子锈得只剩一半露在外面。
沈师傅拿铁钳夹住那根钉子,使劲一拔,钉子从棺材板上脱出来,带出一截暗红色的东西,像干透了的血管。
他把钉子扔在地上,拿黄纸包了,又浇了朱砂,点着了。
火烧起来的时候赵曼丽手腕上的镯子猛地一烫,烫得她叫了一声。
她低头看镯子,玉面上那层暗色的烟丝正在散开,一丝一丝地往外飘,像有人在水底松开了一缕头发。
镯子里的颜色越来越淡,从暗绿变成浅绿,从浅绿变成近乎透明。
沈师傅盯着镯子,脸色忽然变了:“不对。”
赵曼丽:“怎么了?”
“钉子是拔了,链子断了,但赵婉的魂没散。”
沈师傅把铜镜翻过来对着镯子照了一下,镜面里赵婉的脸还在,但她的表情变了,嘴角往上翘着,像在笑。
沈师傅把铜镜扣在地上:“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她拉你下来,不只是为了配阴婚。”
赵曼丽的手开始抖:“那她要什么?”
沈师傅蹲在棺材前面,把棺材盖推开了一条缝。
手电光照进去,赵曼丽看见棺材里有两具骸骨,一具大一些,一具小一些。
大的那具旁边有一截断掉的麻绳,绳结上还沾着暗色的痕迹。
沈师傅指着那具小骸骨说:“这不是赵婉的孩子。这是陈宗岳原配王氏生下来就死了的孩子,王氏殉葬的时候怀里的孩子也一并埋了。赵婉没给陈家留下孩子,她是被饿死的,死的时候肚子里没有东西。但在封建礼教下,小妾没给老爷留后就是最大的不孝。她在下面被这个念头困了一百多年,觉得自己欠了陈宗岳一个孩子,非得还上不可。”
赵曼丽的手开始抖:“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跟赵婉同姓,血里连着血脉。她认你当自家人,把你当她的替身。她想让你下去替她给陈宗岳生个孩子,把这个债还了,她才能去投胎。”
沈师傅顿了一下,“她不是什么好鬼,但她也不是天生就坏。她是被陈家那套规矩活活逼成这样的。生前被饿死,死后还觉得自己欠了老爷的,这种鬼最难缠。”
赵曼丽后退了一步,手腕上的镯子忽然自己动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拽了一下绳头。
她感觉小腹一阵冰凉,像有什么东西从镯子里钻出来,顺着她的血管往下走。
沈师傅冲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镯子往下撸。
镯子卡在手掌最宽的地方过不去,沈师傅拿朱砂抹在她手掌上,又拿红线缠了三圈。
赵曼丽疼得叫了一声,手腕上那阵冰凉忽然缩回去了,缩回了镯子里。
沈师傅把镯子撸下来扔在棺材里,拿黄纸盖住,又浇了朱砂,把棺材盖推回去,一铲一铲地填土。
填到一半的时候赵曼丽听见土堆底下传来一阵极轻的哭声,像女人在哭,又像婴儿在哭,混在一起分不清。
沈师傅没有停,一直把土填平踩实,然后在上面压了一块石头。
“行了。”沈师傅拍了拍手上的泥,“她走不了了。这个债她还不上了。那块地以后别再挖了。”
赵曼丽当天晚上回到家,倒头就睡。
她睡了整整十个小时,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嘴里没有苦味了,指甲盖恢复了正常的粉色。
她没有再做过那个梦。
镯子的事过去了。
后来她有一次路过隔壁县,想起来沈师傅,拐进去看了一眼。
修鞋摊还在,但摆摊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赵曼丽问他原来那个修鞋的老师傅呢,中年男人说:“你说沈老头?他去年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死了。心梗,晚上睡一觉没醒过来。”
赵曼丽站在修鞋摊前面愣了一下。
中年男人又说:“你认识他?”
“认识。他以前帮我修过东西。”
中年男人一边敲鞋底一边说:“他那个人怪得很,一辈子修鞋,但家里堆着一箱子黄纸朱砂那些东西。他走了以后他家里人把那箱子东西全烧了,说看着害怕。”
赵曼丽没有再多问,转身走了。
她走出那条巷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中年男人的方向,阳光晒在修鞋摊的遮阳棚上,影子投在地面上,长长的,拖到了巷子口。
赵曼丽回到家之后把县志的那一页复印件烧了,灰烬冲进了下水道。
她没有再做过那个梦。
但偶尔半夜醒来,她会觉得小腹有一阵极轻的凉意,像有人碰了她一下又缩回去了。
她翻个身把被子掖好继续睡,第二天早上起来什么感觉也没有。
城西那片埋镯子的土堆上长了一棵草。
那棵草长得比周围的草都高,叶子细细的,颜色翠绿翠绿的,像玉。
没有人知道那棵草是什么品种,也没有人去拔它。
城西那片荒地没有人管,草长得比人还高,那棵翠绿的草混在里面,风一吹就晃两下,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