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寒松的问题没有得到即刻的回答。
但第二天的朝会上,另一个人先替贾府开了口。
卯时刚过,太和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朝会已经进行到了尾声。
户部呈报完春季税赋的折子,礼部汇报了外藩朝贡的排期,眼看就要散朝。
柳御史从左侧班列中站了出来。
他身形清瘦,一件洗得发白的绯色官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两鬓霜白,颧骨高耸,站在那里像一柄没有鞘的旧剑。
“臣有本奏。”
殿上安静了一瞬。
柳御史的名头在朝堂上不算响,但分量重。
他弹劾过三任尚书、两位侯爵,从不结党,也从不收回自己说过的话。
百官对他的态度很统一——敬而远之。
他展开手中的条陈,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地送到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臣联同御史韩直、冯朔,弹劾两江巡抚秦修,以兵围堵勋贵府邸,行为逾矩,有悖礼法。”
殿上嗡地响了一声,低低的议论声从各处冒出来。
柳御史没有停。
“秦修以三千龙骑围困敕造荣国府,虽有婚约为据,然以军威迫人交出女眷,形同胁迫。此例一开,日后朝臣但凡有私怨,皆可调兵围府,纲纪何存?”
他把条陈合上,双手呈在身前,语气平稳。
“臣并非质疑婚约之效力,而是质疑行事之方式。礼法有序,不可以兵代法。”
条陈递了上去。
萧景珩坐在御座上翻了两页,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抬了抬手,目光越过柳御史,落在右侧武官班列的末尾。
“秦修,你怎么说?”
百官的视线齐刷刷转了过去。
秦修站在武官末列,玄色官袍穿得板正,腰间的玉带扣得一丝不苟。
他身形比周围的人高出半个头,站在那里不怒不动,像一截嵌进朝堂里的铁桩。
他没有马上开口。
殿上安静了三息。
然后他迈出班列,走到殿中,朝御座行了一礼,直起身来,目光扫过柳御史,语气平淡。
“柳大人说得对,以兵代法确实不妥。”
殿上又嗡了一声。
几个御史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秦修的话没有停。
“但柳大人只说了一半。”
他的声音不高,但压住了所有窃窃私语。
“臣迎亲之前,曾三次致函荣国府,请求按婚约接回未婚妻。第一封函件,石沉大海。第二封函件,原封退回。第三封函件,对方以‘姑娘身体不适不宜出行’为由拒绝。”
他停了一下。
“臣随后派人探查,发现未婚妻被禁足锁院,月例被克扣,药材被调换,连院门都上了铁锁。”
殿上一片死寂。
秦修转过身,正对着柳御史。
两人隔了四五步的距离,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柳大人讲礼法,臣敬重。”
秦修的声音不重,但字字砸得结实。
“但礼法是保护人的,不是用来关押无辜女子的。”
殿上鸦雀无声。
柳御史的手指在条陈的封皮上按了一下,没有立刻反驳。
秦修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向御座。
“陛下,臣围府全程未伤一人,未拔一刀。龙骑进入荣国府后,只在前院列阵,未入后宅一步。臣是穷尽了所有正常渠道之后,才不得已出此下策。若柳大人能告诉臣,在函件被退回、未婚妻被锁的情况下,还有什么合乎礼法的办法能接回自己的妻子,臣洗耳恭听。”
殿上彻底安静了。
萧景珩靠在御座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没有开口。
柳御史的条陈还握在手里,他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嘴唇抿成一条线。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身旁的韩直忍不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柳御史开口了。
“追索嫁妆是正当诉求,本官不反对。”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但依然清晰。
“但日后行事,还望以法度为先。”
说完,他退回了班列。
条陈的事没有再提。
散朝之后,秦修和陈寒松并肩走出宫门。
午后的日头白晃晃地照在御道上,两侧的朱墙把热气闷在道上散不出去。
陈寒松走在秦修左侧半步后,袖子里的纸棋子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出了午门,人流散了,周围没了旁人的耳朵。
陈寒松开口了,嗓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轻快。
“柳御史这个人,硬但不蠢。”
秦修没接话,步子没停。
陈寒松自顾自地往下说,语速不紧不慢。
“他今天的条陈是提前写好的,联合了韩直和冯朔两个人联署。这说明他不是临时起意,是真觉得围府这件事在礼法上站不住。他要的不是跟大人作对,是维护规矩。”
秦修的拇指在扳指上碾了一圈,没出声。
陈寒松嘴角弯了一下。
“但他最后那句‘本官不反对’,已经把追索嫁妆这件事和围府的事切开了。他反对的是手段,不是目的。只要咱们接下来一直走制度路线——户部备案、官方核查、白纸黑字——他挑不出毛病。”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是顾砚霖派来接人的骑兵。
陈寒松在马车前站定,回头看了一眼宫墙的方向。
“这种人,迟早站到咱们这边。”
秦修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之前,淡淡说了一句。
“不急。让他自己判断。”
入夜。
城东柳府的书房里,灯火如豆。
柳御史坐在书案前,官袍还没换,袖口挽了两道。
左手边摞着今天散朝后同僚送来的几张拜帖,一张没拆。
他面前摊着一张旧纸。
纸上有四个字,是前些日子他自己写的。
“且待后观。”
墨迹已经干透了,边角微微卷起。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灯芯爆了两回,他都没动。
然后他提起笔,蘸了墨,在那四个字旁边,又写了四个字。
“此人可用。”
笔搁下了。
柳御史盯着那八个字又看了片刻,清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忽然,他伸出手,把那张纸从案上拿起来,攥在掌心。
纸被慢慢揉皱,然后被撕成两半,再撕成四片。
碎纸屑从他指缝间落下来,无声地散在地上。
柳御史把手收回袖子里,站起身,吹灭了灯。
书房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一道细细的白。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几片碎纸。
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在黑暗中,没有人看见他眉心那道深锁了半个月的褶皱,悄悄松开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