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秋。
渭水河畔刮过来的风,像夹着一排排冰刀子。
李世民死死抠着便桥粗糙的木栏杆,木刺扎进指肚也感觉不到疼。
对岸飘过来一股浓烈的马粪味,混着几十万大军几天没洗澡的酸臭气,直往鼻窟窿里钻。
黑压压的突厥骑兵,连成了一片望不到头的乌云。
战马打着响鼻,马蹄子把河滩上的烂泥踩得吧唧作响,水洼子里全是混浊的泥浆。
“这……这帮狗娘养的!”程咬金站在后头,牙齿直打架。
不知道是冻的,还是被对岸那阵势给惊的。
老程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圈,声音有点发飘。
“陛下,俺老程带头冲一阵吧?憋、憋屈死了!”
他手里那柄八卦宣花斧,铁柄上全是黏糊糊的汗水,滑得快抓不住了。
长孙无忌裹紧了身上的大氅,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知节,你闭嘴!”
长孙无忌咳得脸都泛了青,弯着腰大口喘着粗气,发带都散下来一截。
“你那几百号残兵……冲过去给人家塞牙缝么?”
李世民没出声,喉咙里像塞了一大把干沙子,咽口唾沫都拉拉地疼。
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尝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河对岸,一顶巨大的兽皮大帐前。
颉利可汗手里拎着个不知道啃什么动物的后腿骨,满嘴流着黄油。
他把骨头随手一扔,砸在一个被反绑着双手的唐军夜不收脑袋上。
那唐军发出一声闷哼,头破血流地栽倒在烂泥里,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李世民!”颉利的嗓门大得像破锣,顺着河风刮过来。
“看看你那点可怜的家底,城里连个守大门的都不剩了吧?”
颉利往前走了两步,粗壮的马靴踩断了一截枯树枝,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签了这盟书!乖乖叫声可汗爷爷!”
他身后的突厥大军立刻爆发出哄堂大笑,弯刀和长矛砸在皮盾上,哐哐震天响。
“金银、布帛,还有你们中原那些细皮嫩肉的娘们儿,统统交出来!”
颉利抠了抠牙缝里的肉丝,漫不经心地弹到水里。
“不然,明天的太阳,你们长安城里的人一个也别想看见!”
一件破烂的大唐军旗,被突厥兵像丢垃圾一样,直接扔进了渭水里,顺着浑浊的河水打着转。
便桥这头,气氛沉得像块生铁。
李世民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磨盘,连呼吸都带着刺痛感。
长安空虚,精锐尽失。
现在冲上去,那就是拿鸡蛋碰石头,连个响都听不见。
“放你娘的连环拐弯屁!”程咬金实在没憋住,破口大骂。
他扯开嗓子吼:“颉利老狗!你爷爷俺在这儿!有种过来单挑啊!俺一斧子劈了你的狗头当夜壶!”
吼得太猛,老程一口气没倒上来,咳嗽着差点咬了舌头。
“呸!老子、老子就算死,也得从你身上咬下块肉来!”
长孙无忌拽了拽程咬金的袖子,手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行了……别喊了,没看陛下正烦着吗?”
“烦个鸟!”程咬金一把甩开长孙无忌的手。
长孙无忌脚下一个没站稳,踉跄着踩进了一个水坑,泥水溅了半身。
“哎哟……”他狼狈地拿袖子擦脸,泥巴糊在眼皮上,平时儒雅的形象全没了。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凉风。
寒意从鼻腔一直钻进肺管子里,激得他浑身打了个激灵。
大唐的脊梁要是今天弯了,以后世世代代都得跪着要饭。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天子剑。
剑鞘上的铜鎏金花纹,已经磨得有些发黑了。
金属的冰凉感透过指尖,一点点蔓延到胳膊,再钻进心里。
只能打。
哪怕把这条命填进这渭水河里。
“知节。”李世民开口了,声音嘶哑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程咬金赶紧凑过来,大脑袋一伸,差点撞到李世民的肩膀:“陛下,俺听着呢。”
“去,把剩下的人都叫拢过来。”李世民目光死死盯着对岸的兽皮大帐。
他大拇指顶住了剑格。
一小截雪亮的剑刃,从剑鞘里弹了出来,在阴沉的天底下闪过一道冷光。
空气中多了一丝冷硬的铁锈味。
“今儿个,谁也别想活着回去吃晚饭了。”
长孙无忌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得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陛下!三思啊!留得、留得青山在……咱们、咱们往商洛大山里退吧!”
“退?往哪退?”李世民猛地回头。
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老大,像头逼到绝路的独狼,眼角都快裂开了。
“背后就是长安!是老婆孩子,是百姓!”
他吐出一口带血沫子的唾沫。
“朕就在这儿!哪也不去!”
河对岸。
颉利可汗似乎失去了耐心。
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用来取暖的火盆,通红的木炭撒了一地,烫得几个突厥兵直蹦跶。
“给脸不要脸的贱骨头!”
颉利猛地抽出弯刀,一脚踩在那名死去的唐军夜不收尸体上。
他高高举起弯刀,胸口高高鼓起,吸足了一口冷空气。
突厥大军前排的号角手,已经把惨白的牛角凑到了嘴边,腮帮子鼓成了两个肉球。
战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们散发出的杀气,焦躁地刨着地面,乱打着响鼻。
十万铁骑,只要那把弯刀落下,就会像山洪一样把便桥冲得连木渣都不剩。
李世民紧咬着后槽牙,口腔里发出一阵细微的嘎吱声,下颌骨崩得死紧。
他双手握住了天子剑的剑柄。
手心里的冷汗,让粗糙的剑柄变得有些滑腻。
“锵——”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长剑出鞘一半,剑身映出李世民通红的双眼。
便桥上的大唐将士,全都憋红了脸,拔出了残缺不全的兵器,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了。
连空气都变得黏糊糊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只能听见渭水河水拍打着桥墩的哗哗声。
就在李世民准备喊出那声“杀”的时候。
就在颉利可汗的手臂准备重重挥下的时候。
渭水下游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大雾里。
突然,毫无征兆地。
传出了一声怪响。
“呜——!!!!”
声音沉闷,悠长,大得离谱。
不像是山里的野兽嘶吼,更不像是千军万马的战鼓声。
那声音穿透了浓厚的白雾,像一把巨大的实心铁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李世民手腕一抖,刚拔出一半的剑,又“哐”的一声磕回了剑鞘,震得虎口发麻。
脚下踩着的便桥木板,竟然跟着那声音开始了剧烈的震颤,缝隙里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程咬金脚下一滑,肥硕的身子失去平衡,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湿漉漉的木板上。
“哎哟俺的亲娘诶!磕死俺了……”
老程捂着尾椎骨,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倒吸着凉气。
河面上的水,本来还算平静流淌。
可现在,水面上竟然炸开了一圈又一圈细密的白色水花,像锅里烧开了的沸水。
浓雾开始剧烈地翻滚、搅动,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里头翻身。
一股刺鼻的、从来没闻过的怪味顺着河道飘了过来。
有点像烧焦的铁矿石,又混杂着说不清的古怪烟熏气。
对岸准备冲锋的突厥战马,突然全乱了套,队列挤成一团。
马匹惊恐地嘶鸣,撂着蹶子往后退,连颉利可汗那匹通体雪白的坐骑都原地转起了圈,差点把他甩下来。
“那……那是个啥动静?”
长孙无忌死死抓着便桥的栏杆,指甲都快抠断了,结结巴巴地扭头看。
李世民忘了拔剑。
他死死盯着下游翻滚的白雾,心脏砰砰砰地撞击着胸腔。
程咬金四脚朝天地趴在桥板上,一边拿手蹬着往后缩,一边扯着嗓子大嚎:
“陛下!水、水底下那雾里头,是不是有龙要钻出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