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应天府衙的差役又来了,这次来了八个。
宋差役站在聚宝号门口,手里握着钥匙,身后跟着个书办——周知府派来清点的人。
书办姓吴,五十多岁,戴着顶洗得发白的帽子,手里夹着本簿册。他站在门口,先打量了一遍门脸,又看了看封条上的印,确认完好,才点了点头:开吧。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一股灰尘味。
宋差役推开门,阳光斜着照进去,照见满地空荡荡。
货架还在。柜台还在。那几匹摆样子的布还在——但书办是行家,他一眼就看出来,那几匹布是压箱底的次货,褪了色的边角露在外面。糖缸掀开,缸底干净得能照见人影。镜子框还在,框里的镜片却换成了薄木板。
书办愣在门口,半天没动。
他做书办做了二十三年,经手的查封案卷摞起来能有一人高。每一回开库清点,多少总能翻出点东西——一匹没来得及运走的布,一坛藏在灶台底下的酒,哪怕是柜子缝里扫出来的几文铜钱。
头一回,一间铺子,干干净净,像被水洗过一样。
东西呢?他问。
宋差役也傻眼了:昨晚封的,门窗都在,锁也好好的——
我问他东西呢!
小的…小的不知道啊!
书办跨进门,绕着铺子走了两圈,手指在货架上划过,指尖干干净净,没有灰——这说明有人昨天刚擦过。但货,一样都没有。
他又蹲下来,看了一眼柜台的底面。底面也擦过了,连蜘蛛网都没有。他抬头,目光扫过房梁——房梁上干干净净,连个落灰的包袱角都不剩。
这哪是,这是。搬得干净利落,连一根线头都没给留。
书办直起腰,忽然觉得后脊梁发凉。他做这行二十三年,见过贼,见过火,见过铺子倒闭清仓。没见过这个——门窗俱在,锁头完好,一夜之间,一间满仓的铺子变成空壳。
而且是干干净净的空壳。像是有人算准了今天要开库,提前把这里的一切都抹平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问宋差役:昨儿封铺的时候,铺子里那个东家——叫什么来着?
顾寒。
他当时在不在?
宋差役说,他就在门口站着,看着我们贴封条,脸色都没变。
书办的眉头拧了起来:他看着你们贴封条,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跟那个账房姑娘说了两句话,往城西去了。
他有没有求情?有没有递银子?有没有说再宽限几日
宋差役摇头:都没有。他就说了句我等着
书办沉默了。
他做了二十三年书办,见过各种被封铺的东家:有跪下来哭的,有递银子的,有搬出靠山来压人的。头一回见着这样的——不哭,不闹,不求情,只说我等着。
?等什么?
等官府还他清白?还是等别的东西?
书办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他忽然觉得,这趟差事,没这么简单。
封条呢?他问。
在啊!
封条在,货没了。书办低声说,这他娘的是闹鬼还是闹神仙?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卖炊饼的老王嗓门大,隔着一条街喊:看看!封条还在呢,货没了!咱说聚宝号是正经买卖,你们还不信!
有人附和:就是!要是真有来路不明的货,能一夜长翅膀飞了?
指不定是老天爷看不过眼,把货收走了!
我看是有人眼红!聚宝号卖糖卖布,碍着谁了?非要给人封了!
嘘——小声点,那可是府尊大人下的令。
府尊大人怎么了?府尊大人也得讲理!
书办的脸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他狠狠瞪了宋差役一眼:回去!
宋差役如蒙大赦,带着差役们灰溜溜走了。
人群哄笑。
有人冲着空铺子喊:聚宝号,好样的!封条贴得住门,贴不住人心!还有人挤到封条跟前,隔着门缝往里瞅,回头对大伙儿说:真没了!连个坛子底都不剩!
那货呢?
谁知道!反正人家没偷没抢,货没了是府衙自己看不住!
笑声更响了。
顾寒没在人群里。他站在斜对面茶铺的二楼上,端着茶碗,看着自家铺子门口这场闹剧。
他看得很仔细——看差役们怎么进来,怎么看,怎么走。看围观的街坊有谁在骂,有谁在看,有谁一言不发。看那个书办出来的时候,脸色是青还是白。
这些,他都要记下来。往后要打交道的人,今天都露过脸了。
大牛站在他身后,终于没忍住:东家,货到底……
顾寒说,在它们该在的地方。
可、可他们查不到?
查不到。顾寒说,他们查得到的,都是我想让他们查到的。
大牛想了想,没想明白,但他选择不想了。他只知道一件事:东家说货在,货就在。这三个月,东家说的话,没有一句落空过。
顾寒放下茶碗,目光扫过人群。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人群最外面,有个商人打扮的中年人,站在一棵槐树底下。他没看热闹,他看的是空铺子的门板——准确地说,是门板上那张封条。他看了很久,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低头记了一笔。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顾寒的目光在那个中年人身上停了停。
那是谁?他问。
大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认识,看着面生。最近老有人在外头转。
嗯。不买东西,光看。看着咱们铺子,也看着咱们的伙计。
顾寒收回目光,把茶碗里的水喝干净。
回现代。他说,今儿有大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