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平安街的人家陆续开门了。
不是一两家,是整条街的人都慢慢走了出来。一家一家地推开院门,一户一户地掀开窗帘,先是小心翼翼探出头,左右张望确认安全,然后才敢抬脚迈过门槛,站在自家门口往事务所的方向望。
他们看见了什么?
看见事务所的院墙被撞得歪歪扭扭,西墙裂了一道长长的缝,用木板和铁丝临时固定着,看着很是狼狈。看见厚重的木门变了形,门轴都歪了,合页崩掉了两个,勉强还能立在门框里。看见院子里满地灰黑色的残渍,那是魂蚀者被净化消散后留下的痕迹,一块一块印在青石板上,像烧过的焦痕。
看见半空中还飘着没散尽的淡蓝色光点,那是结界碎裂后的残片,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最重要的是,他们看见了院子里的人。
王虎坐在台阶上,战斧靠在墙边,路怒趴在他脚边,一人一狗都垂着肩,看得出累极了,却还是坐得笔直,守着大门的方向。赵小胖抱着干饭猪蹲在院角,手里攥着半个馒头,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眼睛时不时往客厅瞟。陈默缩在门框后面,时不时闭一下眼,是在扫外围的动静,像只警惕的小松鼠。
夏栀蹲在花坛边,给花花梳理羽毛,指尖轻轻顺着孔雀的翎羽,动作很轻。林溪蹲在另一边的地砖旁,拿除秽手帕反复擦着地上的魂污染残渍,擦得仔仔细细,一块污渍都不肯放过,擦完一块就挪一下位置,背影单薄却认真。江哲在院子里慢慢走,低头检查阵法节点,时不时推一下眼镜,弯腰扶正一块被震歪的地砖,动作精准得像在丈量。
他们都还活着。
都好好的。
街坊们看了好一会儿,人群里有人开始抹眼泪。
“他们守住了。” 站在最前面的张大爷声音发颤,手里的拐杖都在抖,“真守住了…… 我以为今晚咱们整条街都完了。”
“我也是。” 旁边的刘婶捂着嘴,眼泪哗哗往下掉,“后半夜怪物撞墙的时候,我躲在衣柜里,心都快跳出来了,以为再也见不到我家小子了。”
“我听见外面打了一整夜。”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站在人群里,声音还有点抖,“一开始还想收拾东西跑,后来听见…… 听见这边一直有动静,知道有人在前面挡着,就、就没敢乱跑。”
她怀里的小孩子扭过头,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事务所院子的方向,小手指着王虎的方向,奶声奶气地喊:“叔叔!打坏人!”
不知道是谁先往事务所的方向走的。
先是隔壁卖早点的老张,端着一口保温桶,桶里是刚熬好的热豆浆,还冒着热气。然后是对面杂货铺的刘婶,拎了两袋方便面,还有一箱没拆封的矿泉水。再然后是隔壁巷子的老陈头,扛着一摞干柴,脚步有点蹒跚,却走得很稳。
“你们这是干啥?” 赵小胖听见动静抬头,嘴里还叼着半截馒头,腮帮子鼓鼓的,有点懵。
“送东西啊!” 刘婶把东西放在院门口的台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们打了一整夜仗,肯定饿了渴了,这都是我们街坊的一点心意,不值什么钱,你们别嫌弃。”
“对对对!” 老张把保温桶也放下来,掀开盖子,热气冒出来,豆香飘得满院都是,“我那锅豆浆本来准备今早卖的,结果闹了一整夜魂蚀者,一整天都没开张,还不如给你们喝了,补补身子!”
陈默从门框后面探出头,声音小小的,带着点不确定:“我们不是…… 之前街上传的危险组织吗?你们不怕我们?”
“怕个屁!” 老张眼睛一瞪,嗓门大了起来,“昨晚那些怪物铺天盖地冲过来的时候,你们的人顶在最前面打了一整夜!谁危险?那些躲在后面说闲话的才危险!赵磊那帮当官的,喊着要取缔你们,结果出事的时候人影都没一个!”
话音刚落,周围好几个街坊都跟着点头。
“就是!之前被那些传言骗了,说什么异化者失控伤人,结果呢?人家拼了命保护我们!”
“赵磊那帮狗东西,平时耀武扬威的,真出了事跑得比兔子还快!缩在两条街外看戏,脸都不要了!” 一个中年男人忿忿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之前还来贴封条断水电,现在想想都来气!等调查组来了,我第一个去作证!”
东西越送越多。
有人送来了刚蒸好的热包子,皮薄馅大,还冒着热气。有人送来了新鲜水果,红彤彤的苹果和橘子,装了满满一篮子。有人扛了整箱的方便面和压缩饼干,说囤着应急用。有人提了两大桶纯净水,说事务所水管估计断了,先凑合用。
老陈头把干柴放下,搓了搓手:“我估摸着你们煤气管道可能被震坏了,先用柴火灶顶两天,等修好了再说。我那儿还有半袋米,回头让我孙子扛过来。”
还有个年轻妈妈,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孩子,怯生生站在院门口,从包里掏出几包儿童退烧药和创可贴,递过来的时候脸都红了:“我、我家里就这些常备药,不知道能不能用上…… 你们要是不嫌弃就拿着。”
苏晚听见动静从客厅出来,快步走到门口,伸手接过药,声音还有点哑,却很真诚:“谢谢,都能用得上。太感谢大家了。”
她看着院门口越堆越多的东西,看着那些从屋子里走出来、红着眼眶往院里送东西的街坊,鼻子忽然一酸,眼眶有点发热。
“晚晚你哭了?” 夏栀凑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没有。” 苏晚立刻别过脸,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风大,沙子进眼睛了。”
院子里,林溪还蹲着擦地砖。她擦完一块,抬头往院门口扫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下一块。手帕翻了一面又一面,沾了黑渍就换干净的地方,擦得一丝不苟。没人看见她垂着的眼睛里,神色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江哲站在台阶上,环视了一圈整条平安街。暮色里的老街满目疮痍,院墙裂了,路面碎了,好几棵行道树被魂蚀者撞断了,歪歪扭扭倒在路上,还没人来清理。可街道是活的,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有人端着东西往这边走,烟火气慢慢从家家户户飘出来,混着豆浆和包子的香味,盖过了残留的腥甜气。
之前那些抹黑事务所的谣言,传了好几个月,一夜之间就碎得干干净净。
不是靠什么声明,不是靠什么辟谣,是靠一整夜真刀真枪打出来的。事实就摆在眼前,魂蚀者潮冲过来的时候,事务所的人站在前面挡了一整夜,而那些喊着 “取缔怪物窝点” 的人,连面都没露。
人心就是这么回事。你真心实意挡在他们前面,他们就会真心实意信你。嘴上说再多漂亮话都没用,危难的时候见人心。
“赵磊那些人呢?真就全程没露面?” 老张凑过来问,语气里满是不屑。
“早跑了。” 王虎哼了一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我们打的时候他们缩在两条街外观望,魂潮退了就悄咪咪撤了,连个招呼都没敢打。”
“呸!” 好几个街坊同时啐了一口,满脸鄙夷。
“不提那些扫兴的了。” 林溪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语气还是淡淡的,“东西大家都收着,心意我们领了。但脏东西得赶紧清干净,残留的魂污染对身体不好。”
她说着又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准备去擦下一块污渍。
“哎姑娘你歇着!” 老陈头赶紧摆手,“这种粗活我们来干!你们打了一整夜仗,赶紧歇着去!清理的事交给我们街坊,人多力量大,一会儿就干完了!”
“就是就是!” 众人纷纷附和,撸起袖子就要动手。
赵小胖蹲在院角,看着门口堆得像小山似的吃的,眼睛越瞪越大,小声嘀咕:“这么多吃的…… 今晚能加好几个菜吧?”
“你就知道吃!” 夏栀弹了他脑门一下,自己却也忍不住笑了。
众人都跟着笑起来。
刚才还紧绷沉重的气氛,忽然就松快了不少。
就是这个味道。
打完仗,蹲在废墟旁边,琢磨晚上吃什么的味道。
只要人还活着,日子就得接着过,饭就得接着吃。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街坊们才陆续散了,临走前还反复叮嘱,缺什么就开口,别客气。
院门口的东西堆得整整齐齐,热豆浆还冒着温乎气,包子的香味飘满了半个院子。
危机,算是彻底解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