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澈起身,快步朝荒坟坡上方的洞口位置移动。
他上次来这里还是猎杀红眼魑魅的那个夜晚。
当时洞口被唐巡检带人封堵,用了三块大石加上泥浆填缝。
如今封堵的石块还在,但缝隙明显比记忆中宽了许多。
有人撬动过不止一次。
陆澈没有废话,双手抓住最外面一块石头的边缘,
铁臂七层的力量贯注,将它无声地挪开。
石块约莫三百斤重。对他而言如同搬动一只沉甸甸的麻袋,不算轻松但远谈不上吃力。
第二块,第三块。
洞口露出。
一个约莫六尺高、四尺宽的不规则开口,黑黢的朝地下延伸。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洞中涌出,带着潮湿的土腥味和一丝隐约的海水咸味。
确实通海。
陆澈从腰间取出一段浸了油的麻绳,用火折子点燃。
火光在洞口跳跃了两下,被洞内的穿堂风吹得歪斜。
但他不需要火光。
夜瞳六层。
完全无光的环境下视物如黄昏。
火绳只是用来确认风向。
洞内有风,说明通道另一端确实连通外部空间。
风从洞内向外吹,说明另一端的气压比这边高。
古河道连通海底,深水区的水压将空气从通道中挤出。
掐灭火绳,收入怀中。
陆澈弯腰钻入洞口。
脚下的地面从泥土过渡到湿滑的岩石,倾斜角度约莫三十度,朝下延伸。
通道宽度在入口处最大,约四尺,越往里越窄。
他一边前行一边用手触摸两侧岩壁。
岩质偏软。不是花岗岩那种坚硬如铁的材质,而是一种含砂量较高的沉积岩。
手指用力摁下去,能感觉到表面有细微的颗粒脱落。
好消息。
这种岩质意味着在裂缝处施加膨胀力会更容易产生连锁断裂。
继续深入。
通道蜿蜒向下,中间拐了两个弯。
陆澈计算着步数和方向,在脑中构建通道的大致走向。
入口到第一个拐弯处约十五丈。拐弯后通道骤然收窄,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岩壁上有明显的爪痕,三道一组,深入岩层半寸。
魑魅留下的。
第一个拐弯到第二个拐弯约二十丈。
这段通道的顶部出现了裂缝,沿着岩层的纹理横向延伸,像是某种外力挤压形成的应力断裂。
陆澈停下脚步,仰头仔细观察那道裂缝。
宽约两指,深不见底。
裂缝两侧的岩层呈明显的错位,说明这里曾经发生过地质位移。
可能是古河道形成时的地壳运动遗留。
他伸手探入裂缝,指尖触到了湿润的岩面。
有水,不多,只是渗水。
但足够了。
这就是他要找的承重薄弱点。
裂缝横跨整个通道顶部,如果能让它进一步扩展,上方的岩层就会在自身重量下垮塌。
几十丈的碎石和泥土堆积下来,人力根本无法清理。
陆澈继续往前走了五步,在第二个拐弯处停住。
从这里开始,通道的倾斜角度骤然加大,几乎变成了一个陡坡。
空气中海水的咸味浓了十倍,还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臊气息。
不是鱼腥。
更浓烈、更原始、更具侵略性的气味。
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体液长年浸泡岩壁后留下的印记。
甲上级海物的气息。
陆澈的后颈汗毛竖了起来。
锐感在这个距离上没有捕捉到直接的敌意,但那股气味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够了。
再往下不安全。
他转身往回走。
回程比来时快了一倍。
出洞后将三块封石复位,用碎土抹平挪动痕迹。
整个过程不到两刻钟。
从坡上下来时,赵四已经在坡脚灌木丛后面等着了。
“怎么样?”
“可以做。”陆澈压低声音,
“第一个拐弯往后二十丈处,通道顶上有一条天然裂缝,横贯整个洞顶。
只要把裂缝扩大,上面的岩层会自己塌下来。”
赵四的眼睛亮了。“怎么扩?”
“灌水,冻裂。”陆澈简短说,“我带足水进去,把裂缝灌满,然后用寒息将水冻结。
冰比水膨胀近一成,几百斤的膨胀力挤在裂缝里,岩石会从内部崩开。”
寒息……
赵四知道这是陆澈的会的旁门。
当初围剿魑魅的时候,用过。
爱他想了想:“你那个寒息……能冻多大范围?”
“一次冻不完。”陆澈坦然道,“裂缝很长,横跨四尺以上。
我打算分三到四段来做。
每段灌水、冻结、等裂缝扩展,再做下一段。”
“要多久?”
“快的话一个晚上。”
赵四皱眉:“一个晚上你在洞里出不来,如果他们正好那天动手……”
“所以今天晚上就做。”陆澈说,“他们说三天后动手,今天是第一天。
今晚我进去做完,明天洞塌了,他们的计划直接作废。”
赵四沉默了几息,点了点头。
“今晚我守在洞口外面。有人来就发信号。”
“好。”
两人分开。
陆澈绕回码头,解缆出海。
不能让今天显得反常。
照常出海、照常垂钓,这是维持表面平静的必要功课。
礁岩区外围,老位置下竿。
今天他没有用甲中级碎肉作饵,而是换回了普通的盐腌鱼饵。
深层那东西的活动频率还在增加,他不想因为气味过于浓烈而吸引更多麻烦。
等了半个时辰,钓上一条铁须青鲈和一条骨甲蟹。
品质平,但总比空手强。
午后早收竿回港。
光幕在靠岸前闪现。
【今日垂钓结算】
【收获:铁须青鲈x1、骨甲蟹x1】
【词条结算:韧骨(蓝)x1】
【韧骨(蓝)叠加第二层:骨骼韧性永久增强,受到超出承受上限的打击时骨骼弯曲缓冲程度加深,恢复速度增加五成。永久生效,可叠加。】
陆澈微怔。
韧骨第二层。
恢复速度从三成提升到五成。
骨骼的弯曲缓冲程度也加深了。
这意味着即便面对远超他防御上限的攻击,骨头也不会直接碎裂,而是像柳枝般弯折后弹回。
配合石肤六层的外部防御,他的生存能力又上了一个台阶。
回到家中,陆澈开始为今晚的行动做准备。
首先是水。
他找出家中所有能装水的容器。
两个羊皮水囊,一个陶罐,一个竹筒。
灌满淡水后总容量约莫三十斤。
不够。
裂缝很长,三十斤水灌不满。
他又去柳三娘家借了两个水囊。
“干什么用?”柳三娘靠在门框上,散着头发,刚午睡起来的样子。
眼角还带着一丝睡痕,面颊微泛红。
“洗渔具,盐水泡久了容易锈,要拿淡水冲。”
柳三娘看了他两息,没有戳破。
她转身进屋取了水囊出来,递给他时手指轻轻在他腕上点了一下。
“晚上回来?”
“回。”
“别太晚。”
陆澈接过水囊,没有多解释。
五个水囊加上陶罐和竹筒,总重约五十斤水。
加上他自己的体重和装备,负重接近七十斤。
对铸骨境上品加铁臂七层来说不算什么。
他将所有容器装入一个大麻袋中,扎紧袋口。
又从灶房暗格里取出那把青黑武刀,系在腰间。
天色渐暗。
小蛮被送去了柳三娘那里。
理由跟上次一样——哥今晚有事。
柳三娘接过小蛮时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小心。”最终她只说了这两个字。
陆澈点头,转身出门。
入夜。
月亮被薄云遮了大半,光线昏暗。
但对夜瞳六层来说,这种程度的微光等同于大白天。
他从村子北侧绕行,避开所有可能遇到人的路线,沿着海岸乱石滩朝荒坟坡方向移动。
背上的麻袋微晃动,水声被厚布闷住了。
赵四已经先到了。
他蹲在坡脚一块大石后面,见陆澈来了便无声地竖起三根手指。
三根。
表示周围三百丈内无人。
陆澈点头,快步上坡。
洞口封石的位置记得清楚楚。
这次他移动石块时更加小心,动作放到最轻,避免石头摩擦产生声响。
封石移开,洞口的阴冷气息再次涌出。
陆澈深吸一口气,弯腰钻入。
黑暗中,夜瞳将一切纤毫毕现地呈现在他眼前。
灰黑色的岩壁、脚下湿滑的碎石、墙上的魑魅爪痕。
一切跟白天查看时一模一样。
他快步通过第一段通道,在第一个拐弯处没有停留,直接深入到目标位置。
通道顶部那道裂缝。
月光照不到这里,但夜瞳让他看得比白天还清楚。
裂缝从左壁延伸到右壁,总长约五尺,宽两指,深度未知。
裂缝周围的岩面上有细密的龟裂纹路,像是干涸的河床表面。
应力集中区。
一旦裂缝进一步扩展,这些龟裂纹路就是坍塌的引导线。
陆澈放下麻袋,取出第一个水囊。
他将水囊口对准裂缝最宽处,缓挤压。
淡水顺着重力渗入裂缝深处,发出极细微的汩声。
一个水囊灌完,裂缝只吃进了一小段。
约莫一尺长度的区域被浸透。
第二个、第三个。
灌到第三个水囊时,裂缝中部已经完全被水填满。
水面在裂缝口处微凸起,靠表面张力维持着。
够了。
先冻这一段。
陆澈将双手贴上裂缝两侧的岩壁,闭眼调息三。
然后启动寒息。
一股冰凉的气息从肺腑中涌出,顺着手臂传递到掌心,再渗入岩壁,朝裂缝中的水体蔓延。
冰冷。
彻骨的冰冷。
他能感觉到掌下的岩壁温度骤降,开始凝结。
裂缝内部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嘎”响。
冰在形成。
寒息的持续时间是三息。
三息之内,他需要让尽可能多的水冻结。
第一次释放结束。
他收回双手,喘了口气。
裂缝口的水面已经凝成了一层薄冰,但内部还不确定冻透了多少。
再来。
第二次寒息。
这次他将手直接按在裂缝口的冰层上,让寒意透过冰层继续向深处传递。
三息后松手。
冰层明显加厚了。
裂缝口的冰面微向外凸起,说明内部的膨胀已经开始。
第三次。
这次他能听到岩壁深处传来细碎的开裂声。
不是轰然断裂,而是蚕食般的、持续的微裂。
冰的膨胀力正在沿着裂缝向两侧扩展。
三次寒息用掉了今天五次配额中的三次。
他停下来观察效果。
裂缝口的宽度从两指变成了三指。
肉眼可见的变化。
岩壁上原本的龟裂纹路有两条变深了,从表面裂纹发展成了贯穿裂缝。
有效。
但还不够。
三次寒息只扩展了不到两尺的范围。
整条裂缝有五尺长,他需要让整条线都断裂才能引发坍塌。
剩余两次寒息。
今天的配额只够再做两段。
陆澈移动位置,来到裂缝中段偏右的位置。
取出第四个水囊灌水,等水浸透后释放第四次寒息。
然后是最后一段。
第五个水囊,第五次寒息。
五次全部用完。
他退后两步,仰头审视整条裂缝的状态。
左段冰冻膨胀完成,裂缝扩展至三指宽,周围岩面龟裂加深。
中段冰冻完成,裂缝扩展略小于左段,约两指半。
右段冰冻完成,效果与中段接近。
整体来看,裂缝的宽度从原来统一的两指,变成了全线近三指。
但还不足以引发自然坍塌。
他需要更多次寒息。
今天的配额用完了。
明天子时刷新后,他可以再来五次。
但那意味着明晚还要进洞一次。
时间够吗?
干瘦人说的三天后动手,今天是第一天。
明天做完第二轮冻裂,后天那条裂缝应该就能达到临界状态。
到时候甚至不需要他亲手引发坍塌。
裂缝扩展到一定程度后,岩层自重就会完成最后一击。
可以。
陆澈收好空水囊,将麻袋重新背上,快步撤出洞穴。
出洞后复位封石,清理痕迹。
赵四在坡脚接应。
“成了?”
“做了一半。”陆澈压低声音,“明晚还要来一次。”
赵四点头:“今晚没有异常,那三个人没出现。”
“好,明晚同样时间。”
两人分头撤离。
陆澈回到家中时,已过子时。
院中的大瓦缸里,彩鳞织纹鱼还在月光下游动,虹彩鳞片的光泽似乎比前两天更加鲜亮了。
他没有多看,洗了手脚便上床入睡。
刚闭上眼没多久,气海深处涌动。
息壤,子时自动凝练。
那股绵密的真气在气海中自行压缩、沉淀,不需要他费半分心神。
陆澈在这种微细的真气波动中沉入深眠。
明天,继续出海,继续积累。
然后明晚,完成最后一轮冻裂。
在疤叔和干瘦人动手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