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族长!”
“少族长!”
王木根的声音从门外传。
“山口外面有情况!我们昨天半夜巡山的时候听见的,山口北边有马蹄声,还有铁器碰撞的声音。天亮前我们摸上去看了一下,山口外面扎了营。不是小股侦察队,至少有...”
“五百人。而且还在不断增兵。”
李毅翻身下床,系着腰带往外走。五百人,这是来探路和占据出发阵地的先遣大队。他走到前院的时候,天空裂开了第一道闪电。
雷声滚过山峦,憋了好几天的大雨,终于落下来了。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
李毅站在屋檐下,看着这场迟来的大雨。大雨会拖慢日军的行军速度,山路泥泞,重装备不好走。对防守方有利。
这也意味着侦察和巡逻更困难,能见度更差。
“快把所有人都叫起来。”他凝重地说道,声音被雨声盖住了一半,“按预案进行布防。”
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到四月初十的傍晚还没停。山口外面那条大路变成了烂泥沟,踩下去能没到脚踝,山涧里的溪水涨了半人高。
这种天气,重炮和装甲车走不了山路,日军前锋虽然到了山口外面,但迟迟没有发起进攻。他们估计也在等,等雨停,等路干,等后续的主力跟上来。
李毅站在村口的一棵老樟树下面,披着蓑衣,浑身湿透。他刚从前沿阵地巡查回来。散兵坑里积了半坑水,护院们泡在水里,冻得嘴唇发紫。有两个已经在打摆子,被刘老四硬拽下来,塞进灶房灌姜汤。
“这样下去不行。”刘老四走过来,压低声音,只有李毅能听见,“少族长,这雨再下一天,不用敌人打,咱们自己先冻垮了。”
李毅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让大家轮流撤下来取暖。一班守阵地,一班回村里烤火喝姜汤。半个时辰换一次。”
“可这样,阵地上的人就少了!”
“冻僵了的人拿不住枪,跟没人一样。让他们换。另外把缴获的日军雨布全发下去,别在留着了。”
刘老四应了一声,踩着泥水跑去传令。
天黑下来的时候,雨势终于小了。李毅从灶房里端着一碗姜汤,蹲在屋檐下喝,喝完把碗搁在台阶上,站起来往后山走。
后山的小路是他们唯一的退路,如果日军从两侧翻山包抄,这条路就是所有人的命脉。他沿着小路走了一截,在一个拐弯处停下来。
傍晚雨停之后,他把李满仓派出去,带了两个人,绕到山口侧面的山脊上观察日军营地。去的时候天还亮,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李满仓带回来一个消息,日军营地里有马车在卸货,卸的是木板和铁件,看着像是架桥用的。山口那条溪沟平时是干的,这场大雨把水位涨起来了。日军如果要让重装备通过,就得架桥。
他们在准备架桥材料,说明主力部队就快到了。架完桥,雨一停,日军主力到达了,就会发起进攻。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最多还有一天。
李毅站在后山小路上往远处看。夜幕底下,山口方向的天空泛着一层淡淡的橙红色,那是日军营地篝火映在低云上的光。隔了这么远还能看见,营地的规模比上午侦察的时候更大。
日军主力正在集结。他必须下决心了。所有选项在心里过了一遍,每一个都沉甸甸的。
留在村里打防御战,六十个人对一千以上,必死。放弃村子撤退进山打游击,存粮带不走,伤员没法抬,村民是老弱妇孺,跑不远。
先打后撤,用第一道防线拖住敌人,然后趁战斗间隙往山里转移,丢掉所有辎重,从头再来。
他回到前院的时候,刘老四和李满仓还在等他。两个人站在屋檐底下,身上的泥水还没干。周文渊也在,披着件旧棉袍,手里攥着账本。
几个组长也都在,王木根、何满仓、孙大有。除了张有田在后山哨位上,能管事的人都到齐了。
李毅扫了他们一眼,把雨布地图摊开在台阶上,用石块压住四角。所有人围过来。他把联队前锋在山口外驻扎、正在集结更多兵力、以及日军准备架桥材料的情况简要说了,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我们的目标是拖到主力到达之前,耗掉他们的前锋。”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第一道防线在山口,还是伏击。但不是全伏击,打一轮火力就撤。火力组的歪把子和加兰德在高位压制,打掉他们打头的步兵之后立刻转移。迫击炮组在第二道防线后面待命,不参与第一波接触。”
“第二道防线才是真正的阻击线。歪把子和加兰德交叉布置,迫击炮优先打他们的机枪位和军官。这道防线要顶住至少两波进攻。然后撤到第三道防线。”
“第三道防线在村口。所有剩下的手雷集中到这里,迫击炮打光所有炮弹。顶到天黑。天黑之后他们不敢冒进。趁夜色,全体从后山转移。”
转移。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舍弃李家大院、村里的房屋、存粮、祖坟。在这个乱世,流离失所是最普遍、最可怕的事。
这里很多人都经历过,逃难逃荒,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他们没想到的是,好不容易在李家的庇护下安定下来,又要跑了。
刘老四第一个打破沉默。他问的是具体战术问题,迫击炮放在第二道防线后面,射界够不够覆盖山口。李毅展开地图,指给他看山口到村口之间山路两侧的山坡位置。
炮阵地设在一个反斜面后面,日军直射火力打不到,但迫击炮的曲射弹道能翻过山脊覆盖整段山路。刘老四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李满仓接着问撤退的次序。
“后勤组先走。周先生带着村民和伤员,天黑之前就往后山转移。侦察组护送到预定集结点之后,回来接应断后的人。战斗组断后,逐次交替掩护撤退。最后走的是火力组,歪把子要一直压到敌人不敢追为止。”
他抬起头看着所有人。“弹药不要留。打完为止。迫击炮炮弹全部打光,手雷全部甩光。不要带着弹药跑路,弹药太重。打出去才划算。”
“要是打完了还没顶到天黑怎么办?”何满仓忽然冒出一句。说完脸上的表情有点后悔。
“那就上刺刀。用缴获的三八大盖上刺刀。拼刺不是好选择,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站着拼。两个人一组,一前一后。前面的吸引注意力,后面的绕侧。”
“拼刺是为了把敌人吓退一步。吓退一步,就多拖一刻。”
他继续部署细节。天亮之前所有人进入阵地,迫击炮组检查所有炮弹药包是否受潮。火力组再检查一遍歪把子的供弹机构,缴获的日本弹药受潮容易卡壳。
所有人配发当天干粮和水,阵地里不准生火。伤员统一由周文渊安排转运,张有田负责后山撤退路线的警戒。
各组明确了阵地位置和转移路线之后,他顿了顿。
“还有,把所有手雷全部集中,分给臂力最好的人。咱们的手雷有限,每一颗都得扔到日军最密的地方。”
他看着李满仓,“你臂力最好,你带突击组负责投弹。”
李毅说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在雨后的夜风里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刘老四忽然笑了一下。
“少族长,您说实话,咱们能有多少人活着撤出去?”
“不知道。我保证,我最后一个走。”
刘老四看着李毅,慢慢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第一个走了出去,踩在泥水里的脚步声沉甸甸的。其他人一个接一个散了,各自回去准备。
李毅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雨后的夜空很干净,云散了一大半,月光洒下来,照得院子里的积水反光。
远处的山口方向,日军营地的火光还在天边亮着,像一道暗红色的伤口。他走回账房,把铁皮箱子里的文件整理了一遍。松井的账册、审讯记录、缴获的作战计划、协力者名单,这些情报必须跟着转移走。不能留在村里,更不能落到日军手里。
他把文件用油纸包了,塞进一个缴获的军用挎包里。随后他去找了周文渊。
周文渊正在账房里烧东西。烧的是账本,旧账本,已经没用的那些。火盆里的火苗不大,纸灰在热气里轻轻飘起来。周文渊蹲在火盆边上,表情很平静,眼角有点发红。
“周叔。”李毅把军用挎包递给他,“这些文件你带着。比粮食重要。”
周文渊接过去,掂了掂重量,点了点头。他没问里面是什么。他只是把挎包放到一个上了锁的藤条箱里,锁好,钥匙挂在脖子上。
“少爷,转移的地方选好了吗?”
“后山有一个备用的集结点。之前勘探资源的时候发现的,地势高,有水,能藏人。”
周文渊点了点头。“粮食能带走的不多。剩下的得藏起来,不能烧,烧了烟火太大,敌人会看见。我让人埋在后院地窖里,上面盖石板。”
“好。”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油灯的火苗在灯芯上轻轻跳动。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文渊开口了。
“少爷,我想问你一句话。”
“周叔,你说。”
“你到底是谁?”周文渊盯着他,这个老账房的眼神很温和,也很锐利。
“你不是原来的少爷了,我看得出来。原来的少爷是好人,但他没有你这些东西。他不懂战术,不会练兵,不会审讯。你也姓李,但你不是他。他替你死了,你替他活着。”
李毅沉默了。他想过这一天会来,周文渊太聪明了,迟早会看出来。他只是没想到是在这个晚上,在转移的前夜,在账房里只有一盏油灯的时候。
他看向周文渊的眼睛,沉默了很久,还是开口了。
“周叔,我不能告诉你我是从哪来的。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占李家的家产,是为了打赢这场仗。原来的李毅是英雄,县志上写了,守城殉国。”
周文渊看着他,看着这个穿着旧棉袄、浑身泥水、眼神沉静的年轻人。这老账房摘下眼镜,慢慢擦着镜片。他的手有点抖,但声音很稳。
“够了。有这句话够了。”他戴上眼镜,站起来,整了整长衫的下摆。
“少爷,我会陪你走到最后。”
李毅没再说话。他转身出了账房。
天快亮了。东边的山头已经泛起了灰白色,衬着山脊线的轮廓。李毅站在前院里,看着各人按预案进入阵地。
火力组扛着歪把子往山口方向走,刘老四走在最前面,腿还有点瘸,但步子很稳;迫击炮组抬着炮管和底板往第二道防线后面的山坡上爬,孙大有扛着炮管,何满仓抱着炮弹箱。
侦察组已经先一步出发了,张有田带着王木根摸黑上了东面山脊;后勤组在往后山运粮食和药品,周文渊站在后门口,一个一个点着人名。
李毅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加兰德弹仓满的,备用子弹袋里塞了八十发,后腰别着缴获的南部手枪,胸前挂了两颗m24手雷。
当他走出前院的时候,正好碰见李满仓。李满仓抱着一箱手雷正在往山口跑,看见李毅,停了一下。
“少族长,您真最后一个走?”
“我说了就算。”
李满仓咧嘴笑了一下。年轻的脸在晨光里有点发白,但眼睛亮得很。
“那我也最后一个走。我跟着您。”
“滚。”李毅笑骂道,嘴角动了一下,“你是突击组长,你的任务是带着你的人活着撤下去。不是跟着我。”
李满仓笑了一声,抱着手雷箱跑远了。
李毅走到村口,老樟树还站在那里,树叶被雨水洗过,他站在树下往山口方向望。晨雾正在散去,山峦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远处的山口静悄悄的,暴风雨之前的宁静。
他拉了一下枪栓,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早晨格外清脆,转身往山口走去。
而他身后,李家大院里最后一盏油灯被吹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