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戒律堂来了个书办,捏着一页传票,指名要柳执事去听松院听问。
柳执事正在空棚里码柴。他放下柴刀,把那页纸来回看了两遍,折好塞进怀里,回头看了看站在棚门外的夜宸。
「昨夜的事,我说到那儿为止。」
「山上的照实说。」夜宸说,「石缝的事,一个字都没有。镇上更没有。」
「晓得了。」柳执事弯腰把风灯的捻子捻灭,提上灯,走出棚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掌门要见那个孩子。见完了,他要是能进戒律堂当差,也算有个着落。」
夜宸应了一声。
他看着那个背影下坡,心里把时辰算了一遍。传功殿那两个人天没亮动的身,脚程再慢,午前也进镇了。主峰的人午后才到。中间这一整天,是空的。
柳执事一被叫走,镇上就只剩柳家那个半大外甥。一个半大孩子,挡不住任何一只手。
空就得有人去填。
这个理他掰得很清。昨日堂上,他把「渊口崖根有通道、缝内有人」钉进了戒律堂的卷宗,换来的是一个案由。案由是纸上的东西,纸护不住活人。吕小满现在还是一条会喘气的口供,会喘气的口供捏在谁手里,谁就多一层退路。传功殿昨日当堂把柳执事的名字送进戒律堂,看着像认输,其实是拆他的手。柳执事一被传问,镇上那间后屋就空了。对面做事讲成本,成本最低的一步棋,就是赶在掌门的人到之前,把这条口供抹平。他要做的只有一件:比那步棋,早到半个时辰。
「小胖。」夜宸说,「换双厚底的草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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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抄小路进的青石镇。骡马店后屋里,吕小满听完「主峰午后有人来接」这句话,两只手抖得攥不拢。
「抖什么。」夜宸把一套短打扔给他,「今日你不是守渊弟子,是店里帮工的。跟我走。」
镇西头有半座废砖窑,塌了顶,剩半截窑膛背风。夜宸把他安置进去,叫小胖守在窑外的土坡后,又回骡马店做了两件事。
头一件,把那身守渊号衣抖开,铺回后屋的床上,被角压出个人形。
第二件,给小胖比了个方向。「渡口,找船家搭话。就说今早天没亮,有个手上缠布的后生在你这儿雇了船,往北去了。记住,是船家看见的,你听来的。」
小胖咽了口唾沫,跑了。
夜宸回到茶棚坐下,要了碗粗茶。茶棚正对着骡马店那条街口,坐这儿,两条道都在眼里。
午前的日头爬到房脊的时候,两个人进了镇。
前头那个高个,夜宸一眼就认出来。补封队里跟在卫彻身后的那个,走路脚跟不沾尘,肩背平直,一看就是常年握剑的手。后头跟着个矮瘦的,眼睛不停,进镇先扫街两边的招牌。
高个进了骡马店。矮瘦的直奔渡口。
夜宸端着茶,慢慢喝。
约莫半炷香,矮瘦的从渡口那头跑回来,在高个耳边说了几句。高个从店里出来,手里拎着那身号衣。
他没去渡口。
他站在街心,把号衣抖开,对着日头照了照,又凑近袖口闻了闻,然后抬眼,往镇西看了一眼。
镇西没有渡口,没有船家,只有半片塌了顶的废窑。
夜宸把茶钱压在碗底,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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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来得及先到。
翻过土坡的时候,窑膛口已经站着人了。高个背对着土坡,小胖张着两条胳膊拦在窑口,腿肚子直打颤,人却没让开。
「店里帮工的,你们不能……」
高个伸手拎小鸡一样把他提到一边,抬脚要进窑膛。
「这位执事。」
夜宸从坡上下来,走得不快。他走到窑口前站定,从怀里取出那块主峰通行牌,牌面朝外。
取牌的时候他把气沉到了封印缝底。对面是个握剑的手,下过渊,真气沉不沉,一搭脉就知道。他这块牌子能不能压住人,压不住,牌就得是别的东西。
「吕小满昨日上了戒律堂的卷。清冢案重审的人证。」他说,「主峰午后派人来接。执事此刻伸手,是要替传功殿,把掌门要的人先拿走么。」
高个低头看了看那块牌,又抬眼看他。
「牌子是好牌子。」他说,「可惜戒律堂的卷上记没记,得问戒律堂。我记的是另一本账。」
他伸过手来。
那只手到一半,停住了。
「补封队的人。」窑顶上有人开口,「手伸得挺长。」
夜宸抬头。顾长锋坐在窑顶塌了半边的砖垛上,斗笠推在脑后,一柄剑横在膝上,剑没出鞘。
「顾师兄。」高个的手收了回去,退了半步,拱手。
「掌门要的人,你替谁伸手。」顾长锋没下窑顶,声音也不高,「回去告诉值房,接人的差事,主峰派的是我。再伸手,你过不了我这一关,还得过戒律堂那一堂。」
高个盯着他看了两息,到底把那身号衣搁在了窑口的石头上,转身走了。矮瘦的跟在后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镇西,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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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锋这才从砖垛上跳下来,捡起号衣抖了抖灰,扔还给吕小满。
「穿上。」他说,「路上别多话。到了山上,掌门问什么,答什么。」
吕小满连声应着,手忙脚乱去套号衣。
顾长锋转过头来看夜宸。
「你来得很早。」
「我怕他们来得更早。」
「他们确实来得早。」顾长锋说,「官道上我就遇上他们了。一个往渡口跑,一个往镇西走。渡口那条线是你放的。」他顿了顿,「放得好,可惜骗不过下过渊的人。号衣上的汗味,三日不散。」
「所以执事去了渡口,执事没去。」夜宸说。
「他多看了一眼。」顾长锋把斗笠拉正,「下过渊的人都这样,什么都得多看一眼。」
窑膛里吕小满穿戴整齐,规规矩矩站在那儿。顾长锋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头朝官道方向抬了抬下巴。
「走吧。午后前得进山门。」
夜宸跟在后头走了两步,听见前头又补了一句。
「掌门点的我。」顾长锋说,「接人这种差事,要手上干净的,嘴上牢靠的。外门里数得出来的,就我一个。」他顿了一顿,「还有一件事。你演武场那一场的录册,山上那位看了。问了一句,这一场谁教的。」
「师兄怎么答的。」
「我说,没人教。」顾长锋头也没回,「下次有人问,也是这个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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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镇上官道的时候,日头偏西。
夜宸落后半个身位,回头看了一眼镇口。
茶棚里坐着一个人。褐布短褐,身形敦实,一张脸白净得很,看不出年纪。那人手里转着一只粗茶碗,眼睛原本看着官道,夜宸回头的时候,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扣,起身,进了棚后。
棚里没了人,桌上留着两样东西。
一枚铜鞋扣。样式同夜宸怀里那半枚一个模子,断口是新的。
鞋扣旁边,炭字写了八个,笔画板正,一横是一横,一竖是一竖。
还差半枚,渊口来取。
识海里,碑身一烫。「归渊」那两个字又亮了一分,一股热意顺着官道往北去,牵得他小臂的旧煞印都发麻。
夜宸收回目光,跟上车队的尾。
怀里的鞋扣,桌上的鞋扣。地字库卷尾那行小字的笔迹,柴房门口炭字的笔迹,今日桌上这八个字的笔迹。一路板正。写字的人不在山上,在镇上坐着喝茶,喝完还替他把回来的路指了。
对方这是把话挑明了。昨夜放走吕小满,今日就敢坐在茶棚里等他回头。不遮,不藏,也不怕他把这事报上去。报上去又能怎样,一枚新断的鞋扣,八个炭字,进了戒律堂也只是一页「查无实据」。
敢把账摊开的人,要么是手里握着比字更硬的东西,要么就是笃定他早晚得下来。
碑在催,人在等,掌门划的那道线横在中间。夜宸走在这三样东西中间,把这笔账记下了:赵三的手,那半枚鞋扣,还有渊口那道缝。对面把账摊开了给他看,要凑齐,就下来。
那就下来。不过得按他的日子,不是对面定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