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外之字」那一格，报进备考是第五日的事。
夜宸写的是文书：渊口备考另立一格，专存批外另添之字，注三样，叙明来历，随备考报主峰。文书按官文的格式写，一行一事，末尾落他的名，封套上写事由「报备考新格一件」。
文交驿发出。回文隔四日到。回文上押着文书房的戳，没有批字，也没有驳语，行文的格式是一段空话：文悉，备考照存。
「不批不驳。」弟子把回文看了两遍，「这是准还是不准。」
「纸面上是准。」夜宸说，「准的是存。成格的事他没写，末尾说了一句文收下了。」
「那这一格算不算立住。」
「在册。」夜宸说，「文书在备考的格子里，落了他的戳。往后我照这一格办，他若要撤，撤的是自己戳过的文书。」
他把回文拓了一份，与底稿并格。拓完在格签上添了四个字：格在册，未见批。四个字写完，他还注了一行：此格所录者，批外之字。
这一日旬报也交了出去。旬报里附的十日总目按日排开，日子在行尾，数目在行首，两道并列，看得见哪一日有、哪一日无。
回文是隔日到的，比旬报的定数快了两日。这一次夜宸没有先看批字，先看封皮。封皮完好，漆印未动，纸是官纸。
批字一个「悉」，底下没有小注。
「这一回没添字。」老差役说。
「没添字比添字要紧。」夜宸说，「没添，说明上一回的注不是常例；非常例的注，就更说得上是私添。」
他把这一条记进「批外之字」那一格。格上第一行记的是第二份回批的小注，第二行记的是这一回的「无添注」四个字。两行并排，一格之内，一有一无。
真正的事在第六日午后。
来文是走的加急，驿卒进门的时候鞋底带着雪。弟子照例验封皮、验漆、验绳，验完开匣。文不长，头一句是事由：续报全份调阅。
底下是正文：渊口续报自设立之日至今所有报稿、备考各格、格边抄件，一并调主峰核阅。期限十日。
夜宸把这一句读了两遍，让弟子把备考的格子图纸取来。图纸摊在案上，哪一格靠窗、哪一格靠案，哪一格存报稿、哪一格存格边抄件，图上都画着。他照着图把要调的东西数了一遍：报稿九份，备考各格二十七页，格边抄件四张。
「要调多少。」老差役问。
「全份。」夜宸说。
「全份调走，渊口手里就空了。」
「调走的是纸。」夜宸说，「纸调走，规矩留在这儿。」
他取了纸，先写随调目录。目录一道一行：报稿九份，第一份至第九份，日子写在行尾；备考各格二十七页，哪一格几页，一行一格；格边抄件四张，抄的是哪几条规矩，也一行一样。三行写完，他数了一遍，数目与图纸对得上。
当天下午他把要调的件全部搬到案上，一份一份点。报稿九份，一份压一份，页脚对齐；备考二十七页，按格子分成七叠，每叠用麻线绕一圈；抄件四张夹在最上头。点完他照着图纸打勾，勾一行画一行。
件点过一遍，他再写调阅条。
调阅条是册库的旧制。三十年前那一卷旧档的调阅条，他在册里见过：两张，一张随件走，一张存原处，两张的事由、日子、页数一样，裁口斜度一样。他照着这个写法办：
一张条子贴在件套外，写事由「调阅续报全份」，写日子，写页数；另一张留渊口，压在备考的格签下，两处裁口一刀裁出来，斜度一样。
「上头那一句，写的是调阅。」弟子问，「条子用两张，是为什么。」
「旧例是两张。」夜宸把裁口对着灯看了一遍，「册库那一卷三十年前的调阅条，也是两张。上头如今调的是渊口的全份，比那一卷要紧。要紧的件，条子就不能比旧例少。」
老差役说他见过那两张旧条。三十年前那一卷从册库调出去的时候，条子由文书房的人当场写下，裁刀是同一把，两刀裁出来的斜口对着灯看，斜度一样。留库的那一张，三十年里换过三个库吏，一直压在格签底下。
「要是上头留一张呢。」
「留一张，就是上头自己破了三十年的旧例。」夜宸说，「破旧例的事，我不做，我只照旧例办。」
他把两张条子摆平，又在随件的那一张上加了一行：调阅期间渊口照报，报的是调阅件一栏。落名之前他把两条并在一起对了一遍，事由、日子、页数三行齐，两处裁口对着灯看，斜度一样。
老差役在旁边看着，问了一句：「调走了，日核还核不核。」
「核。」夜宸说，「格不动，报改成调阅件。十天里碑上落几笔，我们照记。等件回来，两下对看，日子是连着走的。」
他在格边又添了一行：件在外之日，格照落，注「件外」二字，回来对看。添完让弟子把这一行念了一遍。
弟子把装好的件又数了一遍：九份报稿压在最下，二十七页分七叠居中，四张抄件在最上，数与目录一致。
装件之前他先把件套的封口比了一遍。套是旧套，口沿磨白。他把随调目录压在最上头，目录的边与件套的边对齐，多出的半寸折进去；外头的调阅条贴在套背，条上的裁口朝上，斜口对着灯能看见。
件当日装好，随调目录压在件首，条子贴在外，交驿画押。临交之前他把件套掂了一下，分量合手。驿卒取了件，往下坡去了。弟子问，件回来的时候怎么对。夜宸说，回来先验封，再照目录一份一份点，点完把两张调阅条并在一处对裁口。裁口合得上，条子就是本处出去的；合不上，回来的件要另说。
老差役把备考的格签换了一张新的。换签的手续记在备考的册序上，一行一件，注哪天换的、换的是哪一格。旧签上记的是往年的件，签角磨毛；新签照旧签的样式写，一行字没有，画的是格的形：几行几列，哪一格空了，图上都看得出来。他把签头朝着门搁。
夜宸回屋，把调阅令摊在案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到落款那一处，他把纸举到灯下。
文书房的方戳在右侧，朱色。方戳的左下角，另有一记印，小，比方戳小一圈，形是方的，边上一处缺。印色与方戳差得开，青黑里带着一点红。
他取拓纸把这记小印拓了两份，一份入备考，一份收进自己那张纸。拓的时候手稳，印形完整，缺的那一角拓得清楚。
印的位置他也量了。小印在方戳的左下角，两者之间隔着一指宽；方戳压的是落款处，小印压的是落款之外的空白。落款的空白本来留给落名，小印压在那一处，名就落不下去。他把这一层记在纸尾：小印压名处。
小印的旁边，一行小字，四个。
条照旧例。
夜宸看着这一行，看了很久，把灯挑稳了一点。
「上头这一次，比我先说到条子上。」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