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吏正在案上裁纸。他拿一根线在纸上压住,两头一勾,纸就顺着线开了。案上摊着一本簿子,翻开的那一页落着几行日子,日子后头跟着一个数目字。听见夜宸进门,他没有抬头,把裁好的纸理成一叠。
「看完了。」
「看完了。」夜宸说,「数出十九格,摘七面,挂十二面。」
「牌数你核过了。」司吏把线绕回手上,「比上头记的数多一面还是少一面。」
「一样。」
「一样就好。」司吏说,「这一本牌簿两个月前上头核过一回,数没变。」
夜宸在他对面坐下。
「北边这一处的牌,怎么会挂在南边。」
司吏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问的是辖界。」他说,「这一件不是秘密,翻一册给你看就明白。」
他起身走到后头,回来的时候手里是一本薄的册子,封皮是硬纸的,边角磨圆了。他把册子放在案上,翻到中间一页。
「这一本叫分辖册。」司吏说,「早年北边这一处衙署管的地界大,一路翻过山去。后来山南那一片分了出去,管的地界退了,可早年挂出去的牌一直没有收回来。有牌的地方,地界退了还算在册。」
「为什么没收。」
「收牌要一件一件办。」司吏说,「地界退了是一道文的事,收牌是另一道文的事。两道文要一起到,中间差一样,牌就先挂着。」
他说,早年那一道地界文他见过一回抄件。抄件上落着两个衙署的印,一个是这一处的,一个是山南那一处的,两个印挨得近,中间的界线压在一处。
册子的纸比牌簿白,边上的毛裁得齐。封皮内侧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小字,说的是这一册订过两回。
夜宸把册子挪过来。
分辖册那一页上画着一张图,图是墨画的,线不直,有几处改了又描,描过的地方墨色深。图的两头写着地界,中间画着山,山的南边有三处用小圈标出来,圈旁边写着字。图上有几处改过:一处圈画小了,圈外留着原来的墨痕;一处地名写重了,旁边用小字划掉。山画得简单,三笔两笔,山头朝西。图上另有一条虚线,从山南往东去,一段深一段浅,深浅交替的地方断了两回。
三处的名,夜宸都认得。图的边上另有一行小字,写着画图那一年月,字迹与图上别处的字不一样,笔画细,收笔往下压。
头一处两个字:渊口。
第二处两个字:山根。
第三处三个字:泺川。
司吏伸手指了指头一处。
「这一处是早年在册的。」他说,「渊在册上,不在南北。」
「山根。」
「山根那一处,早年的驿路从那底下过。」司吏说,「后来驿路往东移了三十里,走的人少了。可牌子挂在路口,路可以移,牌不移。」
他说,驿路移线那一年,山根那一处的人报过一回,报上来的册子里写着四个字:路移牌留。这一件压在册子里,没有再动。
「泺川。」
「泺川那一处跟水走。」司吏说,「早年那一条河走的是北道,从泺川南边绕过去;前些年河道改了,走的人从那底下过,泺川那一处就成了往来的道口。牌挂在那儿,管的是来往的人。」
夜宸把这三处与自己这一路上的脚程对起来。他数过牌簿十九格,摘七面、挂十二面,十二面里有三面在南边;南边这三个路口,他这一路都踩过,三处的值守人都在册上。
渊口那一处他待过。值守房的窗外是潭,夜里水响不响他听得出来。山根那一处他歇过一夜,管棚的人说上头问过三回,棚里的柴是湿的,烧起来冒烟。泺川那一处的河埠他走过,埠头的石阶有七级,最下一级缺了一角,脚踩上去会偏;他换过脚,河埠上那家茶棚他坐着喝过一碗水。
「这三处的牌子,是同年发的。」他说。
「同一年。」司吏说,「同一批。」
他说,那一批牌的木料是同一根料上锯下来的,牌背的木纹对得上;牌簿上另有一行小注,写的是同一料三个字。
「同一批几面。」
司吏翻回册子前头一页,看了一行。
「早年那一年一共发了四面。」他说,「三面往南,一面留北。往南的三面,就是这三个处。留北的那一面,牌簿上在第一格。」
夜宸在心里把牌簿第一格翻了一回。第一格是摘了的那七面里头的头一面。
「经手呢。」
「那一年发牌经手的,都按印。」司吏说,「一处一印,四面是同一记印。」
夜宸落记。
头一行:北边这一处辖界翻过山,南边在册三处,渊口、山根、泺川。
第二行:三处的牌同一年发,同一批四面,三面往南、一面留北;经手按同一记印。
第三行他写的是:他这一路走过的三个路口,都在北边的册上。
第四行写完他又添了一句:路可以移,牌不移。
写完他把册子推回去。
「这三处的簿子,」他问,「是各留一本,还是都送到这边来。」
「各处自己留一本。」司吏说,「一本在地方上记日子,一本送这边合。送过来的那一本到了,我这边核一回,核完入册。」
「这三处的簿子这两年送过来几本。」
司吏重新走到后头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抱着三只纸封。三只封大小一样,封口的浆不一样:两只浆干得透,边上的毛翘起来;一只浆色浅,封口上的字还是新的。三只封的封皮是一个样子:棉纸,颜色发暗,四角折过。这封法他在南边见过,折角朝下,压口压在中间,封上写收件的衙署名与日子,日子的字都小,笔画短,收在字里。
「两本。」他说,「渊口一本,山根一本。」
那只封的封口压着两道折痕,是被人拿在手里掂过的。
「泺川那一本呢。」
司吏把泺川那只纸封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
「这一只封上有一行字。」他说,「是去年秋天落的,写的是待送。写待送两个字,就是还没送。」
「去年秋天写的,」夜宸问,「到今天还没送。」
「没送。」司吏说。
夜宸把这一件记住:渊口与山根的簿子都送过来了,泺川那一本留在地方上一年,封上写着待送。
他把三处的名在心里排了一回序:渊口在北,山根在中,泺川在南。
「这三处派人么。」他问。
「派人。」司吏说,「牌挂在哪儿,人在哪儿。三处都有人值守,值守的人照每月的日子往上报,一次都不许少。少一次,这边行文去问;少两回,派人去。」
夜宸问一句:一个月报几回。司吏说,初一十五各一回,一年二十四回。他把这一个数记住。
「渊口那边报的人,签的什么名。」
「签位号。」
夜宸把这两句在心里记下:渊口那边往上报的,签下来是位号两个字,名那一栏空着。
起身要走的时候,他又问一句:这三处的人,归哪一处管。司吏说,人在地方上,报的册子往北边走;人若出了事,地方上先报,报的册子也往这边送。
他把这一件记住:三处的人,做事在地方,报账在北边。
夜宸把那三只纸封又看了一眼。泺川那一只摆在最下头,压着另两只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