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后第八日,听松院前堂,第二场。
堂上摆了三样东西,摆在长案靠右那一头。头一样是三帖的底子,用一条青线穿在一处;第二样是号衣册调阅批条的抄件,抄件上头落着陆秉的批;第三样是两包灰,一包是勘验日取灰时戒律堂留存的封样,火漆完好,一包是传功殿送来的,纸包已经拆过。
传功殿到堂的是两名书办。年长的那一个上一场来过,青布衫,脸瘦,虎口茧厚。年轻的那一个二十出头,怀里抱着簿子,进门先在门槛里站定,等年长的那个先走。
堂下的人比上一场还多。夜宸坐在左首靠墙那一张椅子上。沈清源坐在堂上右侧那一列的头一张椅子上,素青长袍,手里捻着珠。右侧这一列今日坐了四个人,头一张是沈清源,后头跟的是文书房主事与两名执事。这一列的位置是重审前新添的,按旧例,被审的案不设这一列;陆秉在卷头添过一句:因原案经传功殿之手,准其列坐听审,不得问话。
陆秉先问头一件事。
他把三帖提起来,念了头一帖的头一行:「未做先报」。念完问年长的书办:「这一帖是谁拟的。」
年长书办说:「照殿里的例拟的。」
陆秉问:「哪一条例。」
年长书办说:「殿里的例多,我记不真。」
陆秉说:「记不真,便照实写「记不真」。帖上落着殿印,没有署名。这一条上一场已经录过了。今日我只问一句:三帖是同一路笔,是同一个人写的不是。」
年长书办说:「是一个人写的。」
陆秉问:「谁。」
年长书办说:「文书房的人。」
陆秉说:「文书房几个人。」
年长书办说:「当差的三个。」
陆秉说:「三个,名字写下来。」
年长书办没有动笔。他说:「按例,帖上落殿印,不落拟稿人的名。」
陆秉说:「按例。那这一条也照录:三帖拟稿人不落名,例上如此。」
沈清源这时开口问了一句:「陆首座,「未做先报」四个字,你也当一桩事记。」
陆秉说:「记的是例。例上写着遇案先报,帖上写着未做先报。两处都是报,前后差着一日。差一日,人还在堂上,东西还在案上。」
沈清源说:「一日之差,也归我殿。」
陆秉说:「归谁,看帖。帖上落的是殿印。」
第二件事是旧册归架。
陆秉把批条抄件推过去,说:「三年前那一册号衣册,我批过会同录事再调复看。批下去第二日,殿里回我八个字:旧册纸脆线松,已归待重订的架子。今日我不问纸脆不脆,我只问三样:哪一日归的架、归进哪一架、经手几个人。」
年长书办说:「归架重订是常例。常例不留单。」
陆秉说:「常例不留单,这一句上一回已经答过。你还答这一句。」
年长书办说:「是这一句。」
陆秉叫录事把这一句照录,另落一行:归架无单,无可稽。
又问:「那一日归架,殿里当差的有几个人在。」
年长书办说:「我在。另有两个人轮休。」
陆秉问年轻书办:「你在不在。」
年轻书办说:「我不在。那一日我在渊口那一头送件,值房簿上有我的名字。」
陆秉说:「记下。簿子明日调来对。」
第三件事是灰。
陆秉说:「这一包是勘验日取灰时戒律堂留存的封样,火漆完好。这一包是殿里送来请定封缝之期的。同一日、同一处取的灰,一包色青、质沉、没有颗粒,另一包白里带黄、掺着沙、有松烟味。今日我问:这一包是谁取的、谁封的、谁送的。」
年长书办说:「取灰在勘验名册上,封样有两处的手印。至于送来这一包是谁拆的包,我记不清。」
陆秉说:「两处的手印里,有没有你。」
年长书办说:「有一处是我。」
陆秉说:「那就从你开始。你封的那包色青。送到堂上的这包掺沙。中间过谁的手。」
年长书办说:「出殿门到进听松院,要过文书房一趟。」
陆秉说:「过文书房做什么。」
年长书办说:「存档的规矩,东西出殿前要在文书房落一笔。」
沈清源这时起身。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案侧,说:「陆首座,这三件事都是我殿文书房经手。经手人的名字,我这里有。」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窄条,递给录事。录事念了上头的名字,两个:一个姓周,一个姓陈。
年长书办的脸动了一下。
堂上没有人说话。
被报到名字里的「姓陈」的那一个,就是站在堂下的年轻书办。他上前一步,把怀里的簿子放在地上,说:「我不是这两个人的哪一头的经手。」
沈清源回头看他。
年轻书办说:「头一帖「未做先报」,是有人递到案上叫我抄的。我抄的时候,帖上已经有殿印了。我抄的是字,印是别人落的。」
陆秉问:「谁递给你的。」
年轻书办说:「递帖的人我不认得。他戴斗笠,站在门外,把帖放在门槛里就走了。」
陆秉问:「哪一日。」
年轻书办说:「头一帖来的那一日。日子写在簿子第二页上。」
陆秉说:「第二件呢。」
年轻书办说:「旧册归架那一日我不在殿里,前头已经说了。值房簿可以查。」
陆秉问:「第三件。」
年轻书办说:「灰样送到堂上那一包,封条上的名字不是我写的。我认得自己的字,那个「陈」字写得太正,我的字是歪的。」
陆秉叫录事把三个回答逐条照录。录完他把笔搁下,问沈清源:「沈长老报的这两个名字,是哪一个报的。」
沈清源说:「殿里的名册上,这三件归文书房。文书房当差的两个,就是这两个。」
陆秉说:「名册我明日传看。今日先入卷:殿里报经手人两名,其中一名当堂反口,覆三条。」
沈清源说:「反口两个字,记早了。」
陆秉说:「那就记「覆」,不记「反口」。覆的三条摆在这里,是不是实,明日对簿子。」
散堂之前,陆秉把今日的问答叫录事念了一遍,叫人把三帖底子、批条抄件、两包灰各自归位。灰照原样封回,戒律堂留存的那包重新上火漆;传功殿送来的那包照旧拆着,另装一纸袋,袋上写明「原包,未合」。录事问要不要退回殿里。陆秉说:「不退。入卷。」
散堂的时候,堂外廊下坐着的人起身往外走,走得比上一场快。夜宸也起身,走到门槛外站了站。
沈清源从他身后过去。走到并肩那一步,沈清源停了半息,说了一句:「你今日一句话没有说。」
夜宸说:「今日的话,都是官面上的人自己说的。我说了,倒嫌多。」
沈清源没有再开口,出了院门往北去了。他身后跟着的那两名青衫,脚步比上一场乱。
当夜夜宸回西厢,把今日三件事各落一行备考:其一,三帖拟稿人不落名,例上如此;其二,归架无单,无可稽,值房簿待对;其三,灰样过文书房一趟,封条名字不是本人写的。
落完他看了看窗外。北边的天压着云,听松院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他想着明日:主峰的人要下来了。下来的人坐在哪一处、开口先问哪一句,他都不知道。这一日的卷,已经厚到翻不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