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关,没有石门。
城主残念挥了挥手,竞技场的废墟凭空散开,变成一间空荡荡的小屋。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三把椅子,围着一张破桌子。
城主残念说。
黄潇潇找了把最舒服的,一屁股坐下。
心关,城主残念说,不考算,不考战。
那考什么?
考问。城主残念说,就一个问题。
他飘到桌子对面,那团光,慢慢地凝出一张脸——一张很老的脸,皱纹深得能夹住米粒,眼睛里全是十万年没熄的火。
你心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问题问出来,屋里安静了。
黄潇潇还没答。
外面,看台边上,已经有人开始抢答了。
刚才闯过新关的天骄,一个接一个地从屋里出来。出来的时候,个个面有得色。
第一个出来的,是天剑宗的大师兄。他一出来就宣布:我答的是——大道。
众人:好!大气!
第二个出来的,是器宗的一位传人:我答的是——力量。
众人:
第三个出来的,是丹宗的小弟子,红着脸说:我……我答的是长生。
众人:实诚!
城主残念飘在小屋门口,挨个点头。他那张皱脸,越点越欣慰。
大道,好。
力量,好。
长生,也好。
他念到第三个,忽然顿了顿,自言自语:十万年了。每一个进来的,答的都是这三样。
大道、力量、长生。他叹了口气,没有一个,答出过别的。
黄潇潇坐在屋里,听见了。
她眨了眨眼。
城主残念飘回桌子对面,看着她:轮到你了。
黄潇潇应了一声。
她托着腮帮子,开始认真想。
心关,问的是最重要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她前世也答过。
面试的时候答,年会的时候答,领导画饼的时候答和公司一起成长。
那些答案,她自己都不信。
现在,没人给她发工资了。她终于可以答一个,自己信的。
她想了想。
她说。
屋里安静了。
城主残念那张凝出来的老脸,僵在半空。
……什么?
黄潇潇又答了一遍。
什么粥?
热粥。黄潇潇比划着,刚出锅的。撒点葱花。最好再滴两滴香油。
她认真地描述:熬到米粒开了花,上面浮一层薄薄的米油。喝下去,从嗓子一直暖到胃里。冬天喝,夏天也喝。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城主残念飘在半空,一动不动。
他那张老脸,皱纹一抖,一抖。
十万年了。他喃喃地说。
十万年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守在这座城里,守了十万年。十万年里,进来闯关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们答大道。
他们答力量。
他们答长生。
你是第一个,他看着黄潇潇,答粥的。
黄潇潇了一声。她想了想,从裙子口袋里摸出那碗还剩小半碗的粥,举起来给他看。
要不,你尝一口?
城主残念看着那碗粥。
粥是普通的白粥,上面真撒了点葱花,还冒着一点点白汽。
他看了很久。
久到黄潇潇都以为他不打算喝了。
然后,那团光,慢慢地,从碗沿上,虚虚地了上去。
他当然喝不到。他只是一团残念。
可他那点光,贴在粥碗上,像一个渴了很久的人,把脸埋进水里——明明知道喝不着,还是舍不得挪开。
热的。他轻声说。
黄潇潇说。
刚出锅。
撒了葱花。
城主残念,那张守了十万年规矩的老脸,一点一点地,垮了下来。
他不是哭。他没有泪。
他只是觉得,那把攥了十万年的,忽然有点攥不住了。
他这一辈子,活着的时候,追大道。死了以后,守规矩。他以为,他守的是。
可今天,来了个小姑娘,端着一碗粥,告诉他:最重要的,是这个。
他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上一回,好好喝一碗热粥,是什么时候了。
(城主残念,道心崩:十万年的规矩,在一碗粥面前,裂了一道缝。)
黄潇潇把粥碗收回来,自己了最后一口。
其实吧,她擦了擦嘴,大道也好,力量也好,长生也好。这些东西,听着是挺好。
但是呢?城主残念问。
但是,黄潇潇说,这些东西,不能当饭吃啊。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你守了十万年规矩,守到现在,一碗粥都喝不上。你图啥呢?
城主残念飘在半空,没说话。
他那张老脸,第一次,露出一种很茫然的表情。
黄潇潇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
哦对了。她说,你要是哪天想通了,来青云宗找我。管饭。
她说完,掀帘子走了。
门口,三百多号天骄,正伸长脖子等她。
见她出来,秦长风第一个迎上去:黄姑娘,心关……你答的是什么?
黄潇潇想了想,没瞒。
她说。
全场:
秦长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黄潇潇又答了一遍,热粥,刚出锅,撒点葱花。
秦长风:
他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这……这能过吗?
过了吧。黄潇潇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城主没说我没过。
屋里,城主残念飘在门口,听见这话。
他想说你没过。
可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按他的规矩,这个答案,不达标。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看见那个端着空碗、晃晃悠悠走出去的背影,他就是开不了口。
他守了十万年的规矩,今天,第一次,自己给自己打了个圆场。
过……过了。他小声说。
声音不大,可在场三百多人,全听见了。
(三百名天骄,凡惊:答,居然过了心关。)
人群炸了。
粥?!
心关啊!那是心关!她答粥?!
城主还让她过了?!
我们答大道、答力量、答长生,排着队,一个个进去,一个个出来,出来的时候脸都白了。
她答粥,城主亲自开门送她出来?!
那个答的天剑宗大师兄,站在人群里,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忽然觉得,自己念了一晚上的,好像,有点吵。
屋里,只剩那团光,和那张老脸。
城主残念飘到桌子边上,看着黄潇潇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
椅子上,还留着一点点粥的香气。
他看着那把椅子,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没发现,他那身官服上,两个字,淡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