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密室的石门轰隆一声合拢。
气门闸死死扣上。
空气不再流通,几盏老式煤油灯烧出一股呛人的煤烟味。
八仙桌周围坐着五个人。
张海琪坐在左手边第一张太师椅上。
旁边是龙渊阁四大核心使者。
青龙使龙一,是个断了半截左大拇指的糙汉,满脸横肉。
白虎使虎烈,光头,头皮上横着一道没长头发的新鲜刀疤。
朱雀使雀影,穿着开叉很高的红旗袍,正低头抠着指甲上的红蔻丹。
玄武使龟眠是个驼背,手里攥着块发黄的旱烟帕子,时不时咳两声。
药味混着煤烟味,在密室里发酵。
沈长渊坐在主位。
他手里把玩着一个粗瓷茶杯。指腹摩挲着杯口缺了一块的豁边。
“今晚叫你们来,只交代一件事。”
沈长渊把茶杯扣在紫檀木桌面上。
“笃”的一声闷响。
五个人同时抬起头,原本散漫的脊背瞬间挺得笔直。
沈长渊目光扫过一圈。
“下个月初八。”
“我去找条龙脉,找个坟位躺进去。”
“归期不定。大概半个世纪起步。”
静。
密室里连呼吸声都断了。
雀影抠蔻丹的指甲一滑,直接扎破了食指的皮。一滴血珠子冒了出来。
“爷!”
虎烈最先憋不住。他猛地站起来。
动作太大,后腿弯带翻了身后的黄花梨椅子。
椅子砸在青石板上,硬木摔出刺耳的开裂声。
“南洋的盘子刚稳住!您这时候去……去睡坟?这算哪门子事!”
他急得脸红脖子粗,粗大的喉结上下滚动,舌头都有些打结。
龙一没说话。
但他右手死死捏着那只倒满热茶的杯子。
“咔嚓。”
粗瓷茶杯被生生捏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混着尖锐的瓷渣扎进掌心,顺着指缝往下滴血水。他像不知道疼一样,眼睛死死盯着沈长渊。
龟眠咳得更厉害了。
用那块发黄的帕子死死捂着嘴,咳得脸色发紫。
“主子,您可是遇上了什么解不开的邪祟?需要用到假死的偏方?”
他是个老药痴,脑子里只有这些偏门左道。
张海琪没出声。
她低着头,拉开手包的铜拉链,摸出一根细长的洋烟。
划火柴的时候,手抖得不成样子。
火苗没点着烟头,反倒蹭到了鬓角。烧焦了几根碎发,发出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她赶紧甩灭火柴,把烟硬生生塞进嘴里。
烟嘴被牙齿咬得变了形,扁成了一滩烂纸。
沈长渊靠在椅背上。
看着这五个乱了阵脚的人。
“别瞎猜。”
他声音压得很低。
但伴随着这三个字,心脏深处的青龙罡气猛地向外一震。
无形的威压像海啸一样扫过长桌。
虎烈只觉得双膝一软。
两百多斤的汉子,硬生生被这股气场按得坐回了地上。
屁股硌在摔裂的椅子腿上,疼得直咧嘴。但他半个字都不敢再往外蹦。
密室里的慌乱瞬间被强压下去。
“凡人修仙太慢。”
沈长渊抬起右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胸膛。
“我这身血脉,跟这具肉体凡胎八字不合。”
“百年之后就是一捧黄土。”
“我不走那些变异怪物的歪路。我要借地底龙脉的灵气,进去洗髓蜕变。”
他低垂着眼皮,扫了一眼坐在地上的虎烈。
“怎么?”
“我不在,这南洋的场子你们就看不住了?”
虎烈涨红了脸,梗着脖子想说话。
旁边站着的龙一直接一脚踹在他小腿迎面骨上。
龙一甩掉手上带血的瓷渣子。
“爷交代,我们照办。”他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皮在摩擦。
沈长渊没理会他们的表态。
他把手伸进黑色短褂的内兜。
掏出四个羊脂玉的小瓷瓶,外加四本薄薄的青皮线装册子。
随手扔在桌子中间。
“啪嗒,啪嗒。”
瓶子在木桌上滚了两圈。
“这世界灵气枯竭。你们照着原来的法子练,活不过八十岁。”
沈长渊指关节敲击着桌面。
“瓶子里是洗髓丹。我用上古秘法炼的。”
“一人一颗。能洗掉你们体内的杂质,延寿一个甲子不是问题。”
“册子是配套的内家呼吸法。”
龟眠浑浊的眼睛瞬间亮得像饿狼。
他猛地扑到桌边,干枯的手抓起一个玉瓶。
大拇指顶掉红布塞子,凑到鼻尖只闻了一下。
老头浑身像过电一样剧烈哆嗦起来。
“这……这药气……闻一口我这烂肺都通透了!”
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捧着药瓶,老泪纵横。
龙一、虎烈和雀影也顾不上规矩了,赶紧上前。
一人抓了一个瓶子和一本册子。
他们把东西攥在手里,指节用力到发白。
这年头,谁不贪命?
沈爷这哪是交代后事,这是硬生生给他们抠出了几十年阳寿!
刚刚还满心恐慌的四人,现在只剩下死心塌地。
“谢爷赏!”
四个人齐刷刷跪在青石板上,脑门磕得砰砰作响。
沈长渊没看他们。
他把目光转向一直没动静的张海琪。
张海琪嘴里的烟还是没点着。
她面前没有药瓶,也没有册子。
沈长渊之前已经在静室私下给过她了,那颗丹药的品级比这四个加起来都高。
“都起来。”沈长渊吩咐。
四个人爬起来,把东西贴肉藏好,恭恭敬敬地站在桌边。
“我进去之后,龙渊阁的招牌不能再挂了。”
沈长渊手指蘸了点桌上的残茶。
在紫檀木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树大招风。我不在这几十年,内地九门和汪家那帮老鼠肯定会循着味儿来咬人。”
他用大拇指,把水迹画的圈从中间一分为二。
再用力一抹。
水渍散开,变成了无数个毫不相干的小水滴。
“化整为零。”
沈长渊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
“龙一,你带一拨人去滇军和桂系。去当兵,去往上爬。”
“虎烈,你带人去北平潘家园、琉璃厂扎根。古董行当给我捏死。”
“雀影,下南洋,转道去美国。建情报网。舞厅、暗场,哪来钱去哪。”
“龟眠,去云贵深山老林里开药局。守住后勤和盘口。”
他停顿了一下。
端起桌上没碎的茶壶,直接对着壶嘴喝了一口凉茶。
“你们手底下的死士,全撒出去。”
“不要用龙渊阁的名号。甚至平时不要互相联系。”
“把自己当成一颗钉子,死死钉进这天下的每一寸肉里。”
四大使者听得后背发毛。
这是要把整个南洋的霸主生生拆散,揉进这乱世的骨血里。
这一手蛰伏,比任何明面上的扩张都要恐怖百倍。
“那这总堂……”张海琪终于吐掉嘴里的废烟,声音干涩。
“总堂一把火烧了。”
沈长渊语气平淡,像是在说烧一堆落叶。
“你带着核心卷宗,回内地。”
“开个古董店也好,茶馆也罢。”
“在暗处盯着这几条线的运转。”
沈长渊双手按在桌沿上。
身子微微前倾。
煤油灯微弱的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五十年。
半个世纪的沉睡与布局。
那些在暗处寻找长生的疯子,那些被家族宿命裹挟的可怜虫。
他们还在泥潭里自相残杀的时候。
龙渊阁的根系,早已经把他们脚底下的泥土全部吃干抹净了。
安排妥当。
沈长渊站直身子。
视线扫过跪在桌边的四大心腹。
最后定格在张海琪发红的眼眶上。
“我沉睡之日,便是龙渊阁隐世之时。”
他扯了一下有些紧绷的黑色对襟短褂。
声音在封闭的地下密室里来回激荡。
“待到五十年后。”
“九龙拉棺重现天日。”
“便是我龙渊老祖,君临天下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