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市长街绵延数里,灯火万千映照着青石板路,人流如织,笑语喧阗。
青鳞走在前头东张西望,瞧见前方围了一大圈人,锣鼓声咚咚作响,顿时来了兴致,回头朝沈砚和阿念挥手喊道:“你们快过来,前头有奇人幻戏,看着挺热闹!”
阿念本就对凡间新鲜事物满心好奇,闻言立刻拉着沈砚快步挤入人群。
圈子中央搭着一方简陋木台,台上艺人身着彩衣,手持拂尘折扇,正演着吞云吐雾、隔空造物的幻戏。只见他袖袍轻挥,凭空飞出成片彩蝶,绕着灯火翩跹起舞;再一弹指,半空便绽开团团锦绣花雾,引得四周看客阵阵喝彩鼓掌。
阿念看得目不暇接,眸光亮晶晶的,小手不自觉攥紧沈砚的衣袖,整个人都看得入了迷。
沈砚陪在一旁,目光看似落在戏台之上,心神却依旧留着一丝警醒。清云避尘佩敛了神性,旁人只当他是温润世家子弟,唯有他自己清楚,方才心底那缕莫名的悸动始终萦绕不散,像一根细刺,藏在神魂深处拔之不去。
万古镇界大阵依旧平稳,整座天启古城气运浑厚,人畜安宁,没有半点墟邪外泄的征兆。可越是毫无异常,沈砚心底便越是隐隐不安。
墟主狡诈阴狠,绝不会就这般一味蛰伏,任由他们安稳游历凡尘。
就在众人沉醉在幻戏奇景之中时,木台上的艺人忽然话锋一转,声调变得幽幽沉沉,手中折扇缓缓展开,扇面上原本绘着山水花鸟,竟不知何时化作了一片灰蒙蒙的虚无黑雾。
黑雾在台上缓缓流转,漫出淡淡的阴雾,周遭的灯火竟莫名黯淡了几分。
周遭凡人看客只觉晚风微凉,只当是幻戏特效,依旧看得津津有味,浑然不觉那黑雾里藏着丝丝缕缕的心魔浊气,顺着晚风悄无声息漫散开。
这不是寻常幻术。
是墟主残魂借凡间艺人的躯体,以市井幻戏为掩饰,暗中引动人间众生心底的贪、痴、忧、惧,糅合成惑神乱念的邪氛。
他不敢动用半点墟力惊动镇界大阵,便借凡人杂念为引,借灯火人流为遮蔽,无声无息侵蚀。
青鳞先是看得新奇,可没过片刻,只觉心头莫名发闷,脑中开始闪过杂乱的幻象:四海翻覆、龙族凋零、昔日战死的同族虚影在雾中沉浮,一股焦躁暴戾的情绪无端涌上心头,指尖隐隐泛起龙鳞青光,险些就要失控显露真身。
他猛地晃了晃脑袋,咬紧牙关,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眉头紧锁,低声暗骂:“不对劲……这幻戏有古怪!”
一旁的阿念更是身子微微发颤。
那灰蒙蒙的黑雾入目,她眼前瞬间浮现出清云涧灵木枯萎、灵泉干涸的景象,又想起界壁崩塌、生灵哀嚎的惨烈画面,心底生出无边惶恐与不安,眼眶微微泛红,身子下意识往沈砚身后缩了缩。
她纯净心性最易被杂念侵染,顷刻间便被那暗中弥漫的心魔浊气缠上。
沈砚第一时间察觉两人异样,神色骤然一凛,周身无形的神念悄然铺开,稳稳护住青鳞与阿念。指尖微动,一丝温润纯净的神息缓缓渡入两人体内,瞬间冲散缠绕在他们识海周遭的杂乱幻象与邪秽浊气。
“稳住心神,勿被外相迷眼。”沈砚声音低沉沉稳,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青鳞骤然清醒,眼中戾气褪去,后背竟已惊出一层薄汗,他后怕地盯着台上那片黑雾,压低声音:“是那残魂搞的鬼!他不敢硬来,竟用这种阴诡手段扰我们心神!”
阿念也缓缓回过神,小手紧紧抱住沈砚的胳膊,小脸还有些发白,怯生生望着台上变幻的黑雾,小声道:“方才……我好像看到好多不好的画面,心里好慌。”
沈砚目光冷冽地落在木台艺人身上。
那人依旧故作神秘,演着幻戏,神情如常,丝毫看不出异样。墟主残魂极为狡猾,只分出一缕杂念附在艺人身上,借其身形引动浊气,自身依旧藏在城南破旧客栈,绝不露面,绝不留下半点可供大阵捕捉的气息。
他深谙避其锋芒、攻心为上的道理。
硬碰硬不敌镇界神君,便以凡尘市井为局,以人心杂念为毒,一点点磨他们的心性,乱他们的道心,勾起心底的软肋与遗憾。
一旦三人道心失守、生出心魔,不用墟主亲自动手,便会自乱阵脚,落入他布下的牢笼。
沈砚神识再度细细探查,却依旧捕捉不到半点明确的邪源。那浊气散在晚风里,融在市井人声中,和凡人万千执念混杂一处,如同滴水入海,根本无从追溯。
“他在暗处借势布局,不现身、不动武,只用心魔惑扰。”沈砚沉声开口,“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离开这里。”
青鳞立刻点头,再没了看戏的兴致,只觉得这热闹灯市底下,处处藏着阴冷陷阱。
沈砚轻轻揽着阿念,转身挤出人群,不再往灯火喧闹处走,转而沿着僻静的巷陌慢行。晚风微凉,脱离了幻戏黑雾的笼罩,两人才渐渐彻底平复心神。
阿念低着头,小声道:“原来凡间看着安稳,也藏着这般害人的邪祟。”
“世间从来都是明暗相依。”沈砚放缓语气,“烟火之下,藏人心杂念,亦藏阴邪蛰伏。墟主便是看透这点,才刻意躲入凡尘,借众生杂念藏身、布局。”
青鳞哼了一声:“藏头露尾的鼠辈!有本事正大光明出来一战,躲在暗处玩这些旁门左道,算什么本事!”
气恼归气恼,他也清楚,眼下确实奈何不得对方。
对方缩在市井人海里,以众生浊气为盾,以人心执念为刃,不触碰镇界大阵的底线,始终游走在暗处,任由三人空有一身神通,却无从下手。
三人沿着僻静小巷缓步而行,巷子里挂着零星灯笼,光影斑驳,少了长街的喧嚣,多了几分清幽安静。
就在这时,前方巷口忽然走来一道瘦弱身影。
是个衣衫破旧、面黄肌瘦的少年,正是寄居着墟主残魂肉身的阿狗。
他低着头,步履蹒跚,怀里抱着一个破碗,看上去就是个受尽疾苦、沿街乞讨的凡间孤儿,浑身沾满尘土,气息微弱,毫无半点异常。
他不偏不倚,正好迎面朝着三人走来,步伐缓慢,眼神黯淡,仿佛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
擦肩而过的瞬间,阿狗微微垂着的眼帘下,一抹极深极冷的阴光一闪而逝。
他近距离感应着三人的气息,感受着沈砚的沉稳戒备、青鳞的躁怒、阿念的柔弱敏感,心底冷笑不止。
方才幻戏引魔,已经在三人心底埋下了不安的影子。
接下来,只需日复一日,借市井百态、人心善恶,不断撩拨,不断侵染,总有一日,心魔生根发芽,将三位护世神君牢牢困住。
沈砚目光淡淡扫过擦肩而过的少年,只当是凡间贫苦乞儿,心底虽仍有警惕,却也没从对方身上察觉半分墟力与邪秽。清云避尘佩安稳如故,镇界大阵也毫无警兆。
谁也不会料到,这般不起眼、任人践踏的凡尘少年躯壳里,竟藏着三界最大的祸乱之源。
待阿狗走远,消失在巷尾拐角,沈砚掌心的朱雀印,又悄然微微跳了一下,转瞬即逝。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少年离去的方向,眉头微蹙。
依旧没有任何邪气,可心底那股被人暗中窥视、步步算计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
“怎么了?”青鳞问道。
“没什么。”沈砚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的疑虑,“只是觉得,这古城里的气息,越来越不简单了。”
墟主藏得太深,布局太稳。
他们身在明处,对方躲在暗处。
这场凡尘入世的寻觅,早已不是简单追查残魂踪迹,而是一场隐忍、攻心、布局的无声对峙。
夜色渐深,满城灯火依旧璀璨。
喧嚣未歇,人流未散,可繁华市井的阴影里,罗网已悄然收紧,心魔暗种,只待风起,便要搅动风云,困住山河,困住神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