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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砚生是被裴九从城西一处旧坊小院里带回来的。

人一进门,谢照微便知道,这趟不能硬撬。

老人瘦得像是只剩一副骨架。

背弓得很深。

站着时,腰也直不起来。

可最显眼的还不是老。

是他身上那股“没用”的味道。

衣裳旧。

鞋也旧。

眼皮耷着。

像谁看他一眼,都会立刻忘了还有这么个人。

这大概就是他这些年能活下来的法子。

把自己活成一张没人会再翻的旧纸。

裴九把人放到椅前,只说了一句:“找到了。”

孟砚生立刻便跪。

“老奴记不清了。”

“学房早没了。”

“王妃找错人了。”

他一句接一句。

全是这些年练熟了的废话。

没有一句完整。

也没有一句真能落地。

沈观澜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低声道:“像是怕惯了。”

谢照微没接这话。

她没有立刻提林素秋。

更没有直接问旧东宫。

她先从案匣里取出一张旧抄页,推到孟砚生面前。

“看看。”

孟砚生头低得很深。

“老奴眼花。”

“看不得。”

“那我念给你听。”

谢照微把那页纸往前压了一寸。

“这一页边号用红细线,柜序记西三格,页角补痕也照如今兰台旧式补。”

她话音才落,孟砚生的手便轻轻抖了一下。

极细。

却没逃过她眼睛。

他还是不抬头。

可嘴却本能地先动了。

“旧东宫学房不用红边号……”

一句出口。

他自己先僵住了。

像是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这半句会比眼泪还先漏出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抬手去抹嘴,指背擦过唇角时,整个人都在发抖。

屋里也静了一瞬。

谢照微没有放过。

她淡淡道:“继续。”

孟砚生脸色发白。

像恨不得把刚才那半句吞回去。

可一旦嘴动过,本能就很难再全藏住。

他盯着那张纸,嗓子发哑。

“西三格也不对。”

“学房旧柜,西壁后线不这么排。”

“页角补痕更不是如今兰台的补法……”

他说这些时,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张纸。

不像在看眼前这一页。

倒像旧学房那些柜、格、页角和补痕,早就跟骨头一起老在他身上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闭嘴。

整个人都像一下醒过来了。

他醒得太猛,连手都本能地往桌上缩了一下。

可缩到一半,又像忘了自己如今只是个装糊涂的老头,指尖竟在桌面上极轻极轻地划出一个旧柜分格的方位。

西。

后。

窄格。

只划了半笔,他自己先僵住,慌忙把手攥回袖里。

这一攥,反倒比刚才那半句纠错更露底。

因为只有把那排旧柜、那道西壁后线记得刻进骨头里的人,才会在被人拿错一张假抄页时,下意识先把格序写出来。

他反应过来。

自己刚刚纠正的,已经够坐实很多事。

谢照微这才抬眼看他。

“记不清的人。”

“不会连柜序都改我。”

孟砚生喉结滚了一下。

再开口时,又变回先前那副样子。

“老奴胡说的。”

“老奴年纪大了,嘴不稳……”

“东、西柜老奴早分不清了,您别拿这些旧纸试一个快埋进土里的老头子……”

他嘴上说着乱,声音却越说越飘。

显然连他自己都知道,方才那几句纠错太准,已经不是“嘴不稳”能圆回去的了。

谢照微没再顺着他这层壳往下追。

她换了另一张纸。

是那页借调记录。

“林素秋。”

她把这三个字平平放到他面前。

“我娘当年到底看见了谁。”

茶盏一下翻了。

温茶洒了半桌。

孟砚生手抖得再也压不住。

他眼睛终于抬起来。

那一眼,先看纸。

再看她。

最后竟像透过她,看见了很多年前另一个站在灯下的人。

“不……”

他嘴唇发白。

“不是她一个人……”

谢照微没有动。

她只盯着他。

孟砚生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喉。

一句话拆成三四截,才勉强往外挤。

“那回学房里……”

“不是一具。”

“也不是一个人看见……”

他说完这半句,整个人便像被抽空一样,往椅背上瘫了一下。

谢照微心口一沉。

她之前已猜到。

可猜和听活人说出来,终究不是一回事。

孟砚生的反应,比任何供词都更硬。

林素秋当年碰到的,果然不是孤案。

是一起被集体按回黑里的旧事。

“你看见了什么?”

谢照微声音放得更轻了。

不是逼。

更像顺着他的怕,往里摸。

孟砚生却猛地摇头。

摇得厉害。

“别问。”

“别往那边问。”

“学房早没了,柜也没了,人也没了……”

谢照微盯着他发抖的手。

“没了的人,不会把你吓成这样。”

这句话极轻。

却像一下戳破了他勉强撑住的壳。

孟砚生抓紧自己的袖口。

指节都发白。

“别去问西壁后那格。”

他终于吐出来。

“别碰那一格。”

“别让他们知道……”

谢照微立刻接上。

“谁?”

孟砚生嘴唇颤了颤。

半晌,才极低极低地挤出一句。

“别让太子的人先知道,你找过我。”

这一句落地,屋里气息都变了。

连沈观澜都抬了眼。

到这一步,东宫已经不只是他们心里的方向了。

而是第一次被一个旧东宫活人,直接说出口。

谢照微却仍没有追着“太子的人”这四个字狠狠干问。

她反而把那张旧抄页又推回他面前。

“西壁后那格里,原本放什么?”

孟砚生像没听见。

他已经怕得快要散了。

额角全是冷汗。

谢照微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想起自己母亲。

林素秋当年若也是这样,一边知道自己碰到了什么,一边还得强撑着把那一角卷拿出去。

她那时到底背了多大的险。

这个念头一过,谢照微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平。

“我今日不逼你吐干净。”

“你只要告诉我两件事。”

“一,我娘是不是拿到过那格里的东西。”

“二,谁最怕我去碰那一格。”

孟砚生闭着眼。

很久很久。

才点了下头。

极轻。

却已足够。

第一件事,算是认了。

至于第二件,他到底不敢说。

只把袖口攥得更紧。

“别让他们先知道……”

“不然你也留不住。”

“谁也留不住。”

他翻来覆去,就只剩这一句。

可谢照微已经听明白了。

这老抄手不是不记得。

是记得太清楚。

清楚到这些年靠装糊涂,才活到了今天。

她没有再逼。

裴九上前半步,正要把人先带下去安置,门外忽然有亲卫急步进来。

“王爷,王妃。”

“魏大人请见。”

屋里一静。

孟砚生像是听见了什么要命的名字,整个人猛地一哆嗦。

谢照微看了他一眼,心里反而更定了。

魏谦来得太快。

快得像是有人刚动这条线,那边就已经收到了风。

她起身,把林素秋那页借调记录与旧抄页一并收起。

“先把他藏严。”

裴九点头:“属下明白。”

孟砚生被扶起来时,腿还是软的。

可临出门前,他却像用尽全身力气一样,回头看了谢照微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半点求生的精明。

只有一种被旧案压了太多年的人,终于忍不住漏出来的恐惧。

“王妃。”

他哑着嗓子。

“千万别让太子的人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