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照微先抽出来的,不是最厚的那几摞。
而是最不该在今夜冒出来的三页。
卢含月旧病档。
礼房补誊说明。
兰台巡夜失火陈述。
一页管人。
一页管礼。
一页管火。
像是谁怕她还看不明白,干脆把三只手都伸了出来,急着替同一张网补口。
案上灯火压得很低。
沈观澜坐在另一边,不言不语,只等她先挑。
谢照微把卢含月那页旧病档平码开,先不看正文,先看页眉和药名。
“这页若真是三年前旧档,不该用‘参苏饮加减’这一式写法。”
“这套记法,是近三年太医院才改过的。”
她指尖压在那两个字上,又把卢含月当年病退套文边页摊到旁边。
“旧页写的是‘旧方沿用’。”
“新页却写得像这两年补出来的官样。”
“它不是从旧柜底翻出来的。”
“是今晚刚被人写出来,想替她补一个能站住的旧病壳。”
齐川听得脸色发沉。
“连这种页都敢现写?”
“敢。”
谢照微道。
“因为他们知道,我手里已经有活口、有领签、有女官旧档。”
“再慢一步,卢含月这个人就不只是活着。”
“而是会连旧名、旧位和病退前后的次序一起活过来。”
她说完,换第二页。
礼房补誊说明纸色压得很旧,折角也特意磨过。
可她拿指腹轻轻一捻,便捻出一点新纸才有的硬脆感。
“这一页最像。”
“也最假。”
她把页尾推到灯下,指给沈观澜看。
“看这句,‘另页补齐,以归一档’。”
“这是这两年宗正为了图省事,才爱用的套句。”
“若真是旧年所留,不会这样写。”
“再看签押。”
“掌事的墨先干,底下两名小吏的墨反而后浮。”
“这不是当年签完压库。”
“是今夜赶着补页,三个人按着一张现成说法,轮着把名字补上。”
沈观澜终于伸手,把那页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他看得很细。
看到最后,才低声道:“若按正例,补誊页不会只补你今日点过的那几处。”
“也不会偏偏把最怕人问的地方,一口气都写圆。”
谢照微点头。
第三页,她没有立刻摊开。
她先从袖里摸出一小条薄纸。
纸上只写着那夜她亲眼看见、却在翻脸那张桌上刻意压住没说的两样东西。
西廊侧门。
夜里空车。
她把纸压在自己掌心下,另一只手才翻开兰台那份失火陈述。
果然,头一段就写着:
“侧门整夜未启,亦无外车近前。”
屋里静了。
连裴九都一下抬起头。
因为这两句,根本不该出现在一份正常的巡夜陈述里。
无人问,便不必自证。
会先把它写上去,只说明一件事。
写这页的人知道,那夜真正怕人翻出来的,不是火从哪儿起。
是门开没开过。
外头有没有车在等。
谢照微把那一小条薄纸抽出来,和陈述并排压住。
“这两样,我没上桌。”
“我只和府里几个人提过。”
“如今它们先被写进官面陈述里,便等于有人自己承认,他知道自己最该遮的是哪一处。”
她声音很平。
可每一个字,都像把对方连夜补出来的壳一点点剥开。
齐川忍不住道:“那还等什么?现在就能拿这页去堵他。”
“堵不住。”
谢照微摇头。
“魏谦最会的,不是跟你在嘴上硬争。”
“是你提一层,他立刻补一层。”
“现在去找他,他只会再递出第四页、第五页,把今晚的急补继续写成照章。”
她说着,把三份纸重新分成三摞。
旧证。
新补。
她故意压住没说满的地方。
这回连裴九都看出来了。
“王妃前头送上桌的,不是全底牌。”
“当然不是。”
谢照微道。
“若我把最深的两三处当场全掀开,他今夜便只会沉。”
“沉了,咱们反而没处收他的手。”
“我留一口风,就是等他以为自己还有机会把这张网拆散,自己来补。”
“补了,才有新痕。”
“有了新痕,才能坐实是谁最怕我再往下翻。”
沈观澜这回没有再只说“可疑”。
他把底稿往自己面前拉过去,在卷纸旁另开一栏。
落笔极稳。
“善后反证。”
四个字一写下,齐川和裴九都静了一下。
因为他们都明白,这不是随手记一笔。
这意味着,大理寺这条最讲规矩的线,第一次正式承认:
谁在事后抢着重写说法,本身也能入卷。
沈观澜继续往下写。
“来源。”
“出现时点。”
“与既有旧证冲撞处。”
“其所急遮蔽之要点。”
他写到最后,才抬眼看谢照微。
“能收。”
“不是当旧档收。”
“是当对方善后的动作收。”
这比一句站队更重。
从这一刻起,他守的就不只是规则了。
他开始用规则,去反收规则被人动过的痕。
萧承砚一直坐在一旁,没有催,也没有插手她怎么拆。
直到“善后反证”这四个字落下,他才淡淡开口。
“你果然在等他补这一步。”
谢照微看着那三页纸,眸色冷静得近乎发亮。
“我等的从来不是他认。”
“是他急。”
“只有急,才会把不该现在出现的页抢着送来。”
“也只有急,才会替我把最怕人问的地方,一处处圈出来。”
她说到这里,终于把那三页一并压回底稿旁。
那不是她被人堵回来的三巴掌。
是她借着魏谦的手,重新收回来的三道钩。
后半夜,王府里灯火未灭。
谢照微没再去找魏谦,也没叫人把话放得太响。
她只吩咐齐川出去传一句极轻的口风。
不提东宫。
不提谢家。
只提一句:
“补得太齐,反露痕。”
齐川听明白了。
这句话一出去,最急的人自会往上回。
谁若真把这几页当普通旧误,根本不会在意这一句闲话。
会在意的,才是补页的人,和补页的人上头那层人。
他领命退下后,屋里安静了片刻。
谢照微望着案上那栏“善后反证”,轻声道:“现在不必看魏谦还会补几张。”
“等着看,谁会因为这三张纸,第一次认真抬眼。”
话音刚落,齐川便又折了回来。
他压低声音,只说了一句:
“中宫那边,传了五个字。”
“看看这个谢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