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旦没有名字,就最容易被改口。
这些日子,王府里的人提起后井那具尸,最多只会说一句“井里那个”“婚夜那个新娘”。像她生前没来过,死后也不必留下半点称呼。
谢照微最先去的,是小厨房。
青禾嘴里那个“送过水的老婆子”姓曹,年纪已大,记性时好时坏,平日只管灶上杂事,最不显眼,也最容易被人忽略。
谢照微没有一上来便问名字,只把从暗格里翻出的旧药纸和那只带豁口的底托放在灶边,又问她寒香院夜里熬过什么药、送过什么饭、院里可曾住过怕见人的姑娘。
曹婆子起先还只敢说“不记得”“老了糊涂”,等看见那只底托,眼神才一点点变了。
“这托子……”她伸手碰了一下,又飞快缩回去,“好像真是以前寒香院夜里常用的那只。那院里一到深夜便总要再添一回汤药,偶尔还要一碗清粥。老奴送过两次,里头都不让进,只让把东西搁门边。”
“门里是谁?”谢照微问。
曹婆子摇头:“老奴没见清脸。只记得瘦瘦小小一个姑娘,走路很轻,接碗时手指上有染甲,像是刚做过新妇打扮。她眼睛却亮得很,不像认命的。”
谢照微心口微紧。
井绳上的染甲,暗格里的抓痕,喜枕里的残札。
这些散着的碎片,到这一刻才真正开始拼成一个活人的样子。
“她叫什么?”谢照微问。
曹婆子皱着眉想了许久,嘴里念叨了两遍“柳”“柳”,忽然一拍大腿。
“想起来了!有人在廊下急急叫过她一声,像是叫‘柳七’。那姑娘还回过头,答得快,像早就防着有人听见。”
柳七。
这两个字一落下,屋里像忽然静了一下。
不再是井里的那个。
也不再是后井女尸。
她有名有姓。
有名有姓这件事,本不该这么难。
可在这种地方,在这种局里,偏偏最难的不是验出她怎么死,而是先替她把名字从一地脏水和晦气话里捡回来。
曹婆子还在回想。
“她有一回接过粥,低声问老奴,寒香院后窗外可通哪边。老奴吓得没敢答。她倒没哭,也没求,只是把碗接过去时小声说了一句,‘若真有路,我记你一命’。嘴快,眼也快,像市井里长大的姑娘。”
“隔了两日,院里便说婚夜出事了,后井里捞出一个新娘……老奴后来越想越怕,怕认错,也怕真认对了。”
谢照微听到这里,几乎能想见那一幕。
一个被困在寒香院里的姑娘,接过一碗清粥,不问谁会救她,也不求旁人替她跑命,只问后窗外通哪边。她那时多半已经知道,这院子里的门不会替她开了。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把东西塞进了喜枕,还是试着把自己的名字递出去。
谢照微没再问下去。
够了。
青禾嘴里的“像是姓柳”,暗格碎布上那半个“柳”字,和曹婆子这句“柳七”,已经足够把名字钉下来。
她回到寒香院时,天光正冷,屋里却比前几日更静。案上还摆着她自己的验札,纸页干净,前头记着尸身舌尖青黑、井绳旧血、暗格药纸,都是证。
唯独还缺一个名字。
谢照微提起笔,蘸墨时手极稳。
她在验札第一页空下的一角,端端正正写下两个字。
柳七。
写完后,她又在名字后添了一行小字。
井中新娘。
添完这四字,她仍没停,又将先前记下的几样尸证一并补在后头。
舌尖青黑。
井绳深层见旧血、皮屑、染甲。
寒香院暗格见药纸、抓痕、半个“柳”字。
字一行一行落下去,像是把一个差点被人一句“晦气”带过去的人,重新落回了案上。
屋里没有旁人说话,只有笔锋擦过纸面的极轻声。那声音不大,却让人觉得,柳七总算不再只是井里那具无名尸。
裴九站在案旁,看着那两个字,神情有些复杂。
“只凭这些,够写进验札?”
“够。”谢照微吹了吹墨,“名字不是判词。它是入口。有了名字,后头才追得到人,追得到过往,也追得到是谁想把她从名字里抹掉。”
她说这话时,忽然想起林素秋留下的那些旧札。母亲记人、记药、记日子,从不肯省略,仿佛只要写得清楚些,后头便总还有人能顺着找回来。
裴九沉默了片刻,忽然明白她在做什么。
她不只是要验柳七怎么死。
她还要先让柳七别被写成一句晦气故事。
萧承砚来时,正看见她把那本验札合上。
他目光先落在纸页上,后才落到她脸上。
“定了?”
谢照微点头:“定了。”
“死者不叫后井女尸。”她道,“她叫柳七。”
“她不是一口井里的晦气。”谢照微又补了一句,“她是被人送进王府、困进寒香院、最后死在井里的柳七。”
萧承砚没有反驳,只伸手把那本验札翻开,看了一眼那两个刚干的字。过了片刻,他才将册子合上,语气仍短。
“继续。”
只这两个字。
却等于默认了她给死人落名这件事。
也等于默认,从此以后王府里再提这具尸,便不能再只拿“井里那个”糊过去。
谢照微心里那点极轻极冷的闷意,反倒因此更清楚了些。
林素秋从前教她“先把证留住”,她一直记着。可直到今日她才真正明白,证不止是血痕、药纸、锁痕和账页。
名字也是证。
没有名字,死因再清楚,到了别人嘴里也能改成一场晦气。
有了名字,才有人会问她是谁,从哪来,为什么死在这里。
也只有到这一步,谢照微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从井边捞起的不是一具替她挡了婚夜丑事的无名尸。
而是一个死前还在拼命把半页纸塞进喜枕里、把名字往外递的姑娘。
正想着,外头忽然有脚步声急急而来。裴九推门进来,脸色不大好看。
“府里开始放风了。”他道,“说柳七死在婚夜,是新王妃带煞,命硬克人。外头几个婆子已经借这个嚼上了后院的嘴。”
谢照微指尖一顿。
柳七刚被她写回纸上,便立刻有人要把她重新压回“不祥”两个字里去。
还真是急。
萧承砚眸色微冷,站起身时只丢下一句。
“让人都到后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