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进肃王府时,依旧穿得极体面。
发髻一丝不乱,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像真只是为婚夜风波和一口误送的旧箱来赔不是的伯夫人。
若放在从前,谢照微看见她这副样子,或许还会下意识想起伯府里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规矩和体面。
可今日,她只觉得冷。
冷得连旧年的那点本能都没剩下。
前厅里,萧承砚坐在上首,齐川与裴九分列两侧。
谢照微坐在下首,却不是以庶女见嫡母的姿态。
她坐得很直,袖中便牌压着手腕,像把她整个人都压得更稳了几分。
周氏一进门,先向萧承砚赔礼。
“婚夜风波闹得王府不宁,妾身这些日子心中实在难安。今日一是来请罪,二也是想把伯府那口误混进陪嫁的旧箱领回去,免得平白再添误会。”
她话说得圆滑,连“领回箱子”都包在了“请罪”后头。
像只要口气够软,先把长辈、母家、姻亲这几层体面垫起来,先前那些事便能顺着滑过去。
萧承砚没接她这份圆场,只淡淡道:“王妃在查。”
这一句话,便把问答全推到了谢照微这边。
周氏眼角微不可察地一跳,终于把目光落到谢照微身上。
“照微。”她叫得仍像在伯府里,“都是一家人,何必把误会越闹越大。”
“伯夫人今日是来解释,”谢照微看着她,“还是来抢箱灭证?”
周氏脸上的温和险些没绷住。
她显然没想到,谢照微在肃王府众人面前,第一句便敢把话挑得这样直。
“你这是什么话。”周氏压住那点异色,仍端着长辈姿态,“一口旧箱,何至于说成灭证。你到底是谢家女儿,莫让外人看了笑话。”
“这里坐着的是肃王府。”谢照微道,“不是伯府后宅。伯夫人想拿一句‘一家人’压过去,怕是压错地方了。”
她说完,抬手示意青禾与亲卫把东西一件件拿上来。
先摆到厅中的,是那口嫁衣箱。
箱盖一开,里头那些抓痕、擦磨与内壁血痕,即便不懂验尸的人也能看出绝不寻常。厅中原本还压着头不敢细看的几个下人,都忍不住偷偷变了脸色。
周氏眼底那点假意维持的平稳,终于裂了一丝。
紧接着,谢照微又把抄下来的陪嫁单、婚期改动处、伯府先前递来的讨箱帖子,一并放到案上。
“伯夫人说这是误混进来的旧物。”她声音很平,“那我想问,若只是旧物,为何陪嫁单上要改这口箱的名目?”
“若只是旧物,为何婚期改过之后,这箱也跟着进了送嫁链?”
“若只是旧物,为何证未清时,伯府又急着上门讨回?”
每一句都像钉子。
钉在箱上,也钉在周氏脸上那层体面上。
周氏脸色渐渐发白,却还想撑住。
“婚前忙乱,单子改错也是常事。至于帖子,不过是底下人怕惹事,才急着来领。你拿这些杂乱无章的东西,便想往母家头上扣罪名,未免也太急了。”
“我急?”谢照微看着她,“我若急,就不会等你亲自来。”
“伯夫人,真正急的是谁,你心里比我清楚。”
她说着,又将另一张纸推了出去。
那是伯府送嫁链里的人数抄录,边角还另附了旧账册里能对上的几处口子。
“婚夜送嫁人数前后对不上,陪嫁箱名被改,箱中又有运人痕。伯府前脚来讨箱,后脚还想说这只是内宅误会?”谢照微顿了顿,语气更冷,“你们到底是在解释,还是在补漏?”
厅中静得厉害。
周氏终于意识到,今日这场面和从前在伯府里全然不同了。
从前她只要一句“这是为你好”,便能把谢照微压下去。
如今她说的每一句,却都要先过萧承砚的厅,过王府的眼,过这一件件摆在明面上的证。
她再想把事说成家里关起门来的误会,已经不能了。
周氏指尖慢慢收紧,指甲都几乎掐进掌心。
“你别把家里逼得太难看。”
这是她今日头一回,真正露出控制不住的急。
谢照微却只是看着她,连声音都没变。
“难看的不是我。”
“是你们把活人送进箱,把死人压进井,还想继续拿体面压过去。”
周氏脸色陡然一白,终于再撑不住那层无事的模样。
她看向萧承砚,显然是想借他的高位把场子压回去。
可萧承砚从始至终都没有替谁说一句圆场。
他只是坐在那里,任由谢照微把这场对质一步步推下去。
这种沉默,比偏袒更重。
因为这意味着,今天这场逼证,不是谁在护着谁。
而是谢照微自己,已经站得住了。
周氏终于咬了咬牙,知道再硬撑下去,萧承砚若真亲自开口,那伯府丢的就不止这一点脸了。
她沉默片刻,像是活生生从身上剜下一块东西,才对身边嬷嬷道:“把东西拿出来。”
那嬷嬷忙从袖中取出两份折好的纸。
一份是陪嫁底单的部分抄底。
另一份,则是一名送嫁婆子的口供。
口供上只认了两件事。
其一,婚前曾有人临时叫她换过一口轻箱,说是“大姑娘那边点过头”。
其二,送嫁当夜的确多出过一辆短途小车,只未记入明单。
纸上没有直接写死主使是谁。
却已经足够把谢家的手,第一次从怀疑层面拽到更实的一层。
前厅里那些原本只敢低头侍立的人,此刻连呼吸都更轻了。
谁都看得出来,周氏今日这一身体面,是被谢照微当着王府众人的面,一层层剥下来的。
她来时想讨回箱子,想讨回话头,想讨回伯府在王府里最后一点能拿来压人的长辈脸面。
可到最后,箱没拿走,话没圆住,连底单和口供都被逼着交了出来。
谢照微接过那两张纸时,心口竟出奇地平。
她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大恨。
有的只是终于。
终于有一回,是谢家站在厅上,往外掏东西。
而不是她跪在地上,等着别人一句发落。
周氏看着她,目光里终于不再只有长辈压晚辈的理所当然,反而多了一点藏不住的惊与恨。
“你真要把家里逼到这个地步?”
谢照微把那两份纸压在案上,抬眸看她。
“不是我逼。”
“是你们做过。”
这句话落下时,前厅里静了很久。
最终,还是萧承砚开了口。
他依旧没多说,只淡淡一句。
“既然底单交了,就继续查。”
这一句,等于把今天这场翻盘彻底落了地。
周氏来时想抢回箱,想抢回体面,想借母家身份把事情重新压回“误会”。
可到头来,她不仅没压住,反而把谢家往前送了半步。
谢家第一次在肃王府里,明面吃了亏。
周氏离开时,背影仍维持着最后一点勉强的端正。
可厅里所有人都看见了,她今日是怎么一层层被剥掉体面的。
待人都散去,厅内终于安静下来。
谢照微把那两份新得的纸慢慢收好,指尖在送嫁婆子那句“短途小车未入明单”上停了一瞬。
最开始,是谢家逼她上轿。
如今,却变成了谢家在她面前交证。
她知道,这一回,她总算真正占了一回上风。
不是私下顶嘴,不是暗里反咬。
而是在肃王府厅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谢家逼成了交证的一方。
只是这赢,还不能算完。
因为旧井里的骨,柳七的名字,林素秋留下来的旧纹,都还在等她把后头的路继续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