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写得越软,谢照微越知道里头有刀。
回到肃王府后,她把那封帖子摊在案上,连读第二遍都没有。
字句已经够了。
周氏惯会这一套。
先把姿态放低。
再把道理占满。
等外头都觉得她这个做母亲的已经够体面、够忍让,剩下那个不肯低头的人,自然就成了不识好歹。
裴九从外头回来时,带回来的也是同一个意思。
“伯府已经往外放风了。”
“说王妃念旧,终于肯回门认亲。”
“还请了几位宗亲和交好的夫人过去作陪。”
这不是家宴,是伯府抢在大理寺和肃王府之前先搭好的席面和说辞,等着她一脚踏进去。
戏台搭得还极讲究。
请的人不是最亲的。
是最会传话、最爱劝和、也最擅长把脏事说成家务的那一批。
只要她今日在席上稍微软一寸,明日京里传出去的便不会是灰房、送灰、周记和旧账。
而只会是伯府慈母低头、肃王妃终究念旧、谢家一家总算和气。
齐川随后又递来一张宾客单子。
上头是谁,谢照微大半都认得。
最爱劝和的宗亲。
最会传话的老夫人。
还有平日和周氏走得最近的两家太太。
全是伯府最擅长借来压人的嘴。
她看完,只把单子轻轻合上。
“她不是要认亲。”
“她是要我当着这些人的面,再认谢家那张嘴。”
她甚至能猜到席上会怎么说。
先说旧日亏欠。
再说血缘难断。
最后再由旁边宗亲出来劝一句“到底是一家人”,把所有证都压回情面里。
萧承砚听完,只问她一句。
“去不去。”
谢照微看着案上的帖子,答得很平。
“去。”
“我若不去,明日他们就会替我把话说完。”
萧承砚点头。
没有劝她。
也没有替她拒。
他只转头吩咐齐川:“按肃王妃规制备车备人。”
“该有的仪从,一样不减。”
“门前、席间、回程,各留人。”
“若只是说话,不必动。”
“若有人敢碰她带去的东西,直接拿。”
齐川领命去了。
这一句比任何安抚都更有用。
周氏要在众人面前把谢家的脸面撑起来,那她就带着肃王府的仪从回去,当众拆了这场戏。
临出门前,谢照微只带了三样东西。
灰簿上记着周记暗号的那一页誊样。
秦素蘅留下的木签拓痕。
以及婚夜嫁衣箱相关的旧证摘录。
不多。
却都是能钉人的东西。
裴九看她把东西收入袖中,低声道:“属下多带几个人,免得伯府又玩脏的。”
“带。”
谢照微道:“但别闹出声。”
“今日不是去吵架。”
“是去拿话。”
裴九听懂了,转身便去调人。
临上车时,沈观澜也让人送来了一句口信。
只有七个字。
别进家话,进证话。
谢照微听完,没应声。
却把那七个字原样记进了心里。
车驾从肃王府出去时,外头已有人认了出来。
一路上不时有人停步低声议论。
有人说王妃终究还是念着娘家。
有人说伯府到底会做人。
还有人说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闹到公门上总不好看。
这些话隔着车帘传进来,轻飘飘的,像灰。
谢照微听着,神色却没动。
她太清楚了。
京里最会吃人的,从来不只是刀。
还有这种看似最讲情面的嘴。
车还没到伯府街口,两侧看热闹的人便已多了起来。
这场所谓认亲宴,在她进门前就已经被人当成一出早摆好的戏看了。
马车停下时,伯府门前已是张灯结彩。
不知情的人远远一看,大约真会以为这是王妃风光回门。
可谢照微只觉得冷。
那些灯笼挂得越红,越像把旧账也一并照了出来。
周氏已经亲自站在门口。
她今日穿得极稳妥,既不压过王妃规制,又足够显出长辈的身份,脸上的笑也拿捏得极好,像是前些日子那些狠事从没做过。
旁边还站着谢伯荣、谢明华,以及一众伸长了眼想看热闹的宗亲夫人。
门里隐隐还有丝竹声。
柔得发腻。
像一层提前铺好的软布,等着把灰房、送灰、替嫁和旧账全都盖回“家里那点事”。
就连门前站的位置,也都算过。
周氏站中间,谢伯荣与谢明华分列左右,宗亲夫人则恰好站在最方便出声劝和的位置。
谁若不知情,看见的只会是一家人苦苦等着王妃回门。
谁又想得到,这门里坐着的,恰恰就是最想把死人重新压回“家务”里的人。
周氏迎上前来时,先看了一眼她身后整整齐齐的肃王府仪从,眼底那点不自在一闪而过,很快又压了回去。
“照微。”
她声音温和极了。
“回家了。”
这三个字落下来时,门里门外无数双眼都在看她怎么接。
若她软一分,今日这场戏便是伯府赢。
若她硬得太早,旁人又会立刻说她不顾亲情。
所以这道门一开,真正的仗其实就已经开始了。
谢照微抬眼看着她。
只觉得这句“回家”,比净因寺灰房还冷。
周氏侧身让开了门,廊下两排仆妇便一齐低头行礼,礼数比从前还周全。
越周全,越像戏。
谢照微迈进门时,只扫了一眼。
桌上摆的是她幼时爱吃却多年没上过寒香院的点心,席位也特地把她放在了离周氏、谢伯荣不远不近的位置。
既显得被迎回来,又方便等会儿有人替她说话、替她含泪回旧情。
谢明华坐在一旁,脸上仍是那种温和得无懈可击的笑。
仿佛今日不是灰房旧账要被掀开,不是伯府可能沾了送灰银路。
而只是家里想把一个闹脾气的妹妹哄回去。
厅里每个人都在替伯府把场面撑得圆满。
可这份圆满本身,就是最大的网。
只要她肯坐下、肯喝这盏茶、肯应一声“姨娘”“父亲”“母亲”,后头所有人的话就都能顺顺当当地接上。
王府的查案会变成家里误会。
净因寺的灰会变成下人乱来。
林素秋、柳七、秦家姐妹那些死,也都会被一句“自家门里关起门来慢慢说”压回去。
更远些的廊角里,连几位族老和常替伯府打圆场的亲眷都坐好了。
这场认亲宴,并不只是为了给她看一桌好菜。
而是准备了一整套人情、礼数、长辈、眼泪,等她自己往里坐。
谢照微看着那张摆得极好的席,眼底没有半分暖意。
可真要翻脸,还得再往前逼一步。
她没有立刻入席。
只是站在那张特地给她留出来的位置前,看了片刻。
杯盏是温的,菜是热的,连给她垫手的软帕都像是刚换的。
周氏今日给她的,不是怠慢。
是足够周全的场面。
好到一旦她掀桌,旁人都会先说她不知好歹。
可她越看得明白,就越知道这桌席不是饭。
是绳。
是想把她重新拴回“谢家女儿”这四个字里的绳。
更远处,几位族老已经端起茶,只等她一落座,便轮流劝她顾全门楣、顾全父母、顾全女子名声。
这一套话她太熟了。
每一句都不带血,却能把死人和活人一起压回去。
所以她今日要赢的,也不只是当众争一口气。
而是要在满屋人都讲情分的时候,把情分背后的刀翻给所有人看。
她站在席前,没有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