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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正送来的那一册,比谢照微想的还厚。

厚得很体面。

封皮硬。

纸色匀。

乍一看,像极了宗室礼房里最不该出错的旧册。

偏偏就是这种体面,最像拿来埋人的地方。

送册来的老吏站在案前,脸上堆着极稳的笑。

“王妃若只是补看婚仪旧例,翻翻花目便罢。”

“这是副誊。”

“里头记的是花牌、陪设和仪程,不是正经人名册。”

“偶有错漏,也不过是礼房旧手滑。”

他说得很熟。

像这种把大事往“小错”里按的话,他平日里没少说。

谢照微却没和他争。

她只把册子摊平,一页一页往下翻。

翻得不快。

也不慢。

像验骨时先看裂口,不急着问是谁打的。

她先看纸。

再看浆。

再看每一页边角被人摸得最勤的地方。

第三页旧。

第五页也旧。

偏偏到了中段某一叠,忽然有两页纸色发白,边角的浆被压得过于齐整。

不是旧誊样会有的模样。

旧册放久了,浆会松,会起小毛边。

不会像这样,一圈一圈压得发亮。

她伸手摸了摸那一道新浆,问得极淡。

“这两页是后来补的?”

老吏脸上笑不变。

“旧册返潮,值房怕散页,偶尔会重糊。”

“礼房旧事,常有。”

谢照微没再问。

她往后翻。

很快又看出第二处不对。

一页花名上,陪设女官本该四人。

册上也确实写了四格。

却有一格笔墨明显浅了一层。

像先空过。

又被另一个名字补进去。

人数没变。

位置没变。

只有那个人,像是从纸上被悄悄换走了。

她抬眸看向沈观澜。

沈观澜已把宫中旧录和那几页婚书存底一并调来。

他顺着她指的地方看了一眼,声音平直。

“同日旧录。”

“对一下。”

谢照微把两册并开。

宗室某次赐婚,礼册上写四名陪设女官。

宫中旧录同一日,却多出一笔极不起眼的记载。

“女官一人,旧疾复发,准病退。”

病退那一栏上,没有写她原本该去何处。

也没有写谁替了她的位。

像一个人平白从宫里退了出去。

婚仪花名里又恰好多了另一个同位的名字。

两边一对上,冷意就出来了。

真要只是礼房抄错,不会和宫中旧录同日错。

要只是花名补缺,也不会刚好补在一名“病退”的空位上。

这不是抄错,是换人。

活人从一册退下去,另一个壳就从另一册顶上来。

表面上,什么都没少。

人却已经没了。

谢照微指尖按着那两页,慢慢道:“若真只是抄错,空的是字。”

“不会空一个人。”

老吏脸上的笑终于顿了一下。

很快又压回去。

“王妃这话就重了。”

“礼册只礼册,宫录只宫录。”

“偶有同日巧合,也不算什么。”

谢照微还是没与他争。

她继续翻。

翻到那两页新浆之间时,一张薄纸忽然从册缝里滑了出来。

纸不大。

像是有人慌里慌张夹进去的。

上头字写得极工整。

工整得发冷。

“奴婢近日旧疾复发,恐累上命,情愿病退……”

写到这里,笔迹却忽然断了。

只剩一个未写完的落款。

“许。”

后头便没有了。

老吏见那纸掉出来,脸色终于白了一层。

“这……这多半是夹错了……”

“礼房废纸多,书手乱夹也是有的……”

谢照微看着那半篇文书,眼神却越来越静。

这不像求退书。

太像了。

像得发假。

“旧疾复发。”

“恐累上命。”

“情愿病退。”

三句话一层不差地顺下来,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这种话,不是一个小书手被逼急了会自己写的。

更像是有人早就替她准备好了该怎么退场。

谢照微问:“许是谁?”

老吏立刻道:“礼房书手多,姓许的不少……”

“具体是哪一个,小的也记不清。”

谢照微却把那张半纸折起来,缓声道:“你方才不是还说这是礼房乱夹的废纸?”

“既是礼房书手的字,你又怎么会忽然记不清是谁。”

老吏额角见汗。

嘴还硬。

“小的……小的只是怕王妃误会……”

沈观澜这时开口了。

“那就把礼房近三月书手名册拿来。”

“依卷,对字。”

这话一出,老吏脸色便更难看。

他还没来得及回,外头齐川已递进一张薄签。

谢照微扫了一眼。

上头只写了几个字。

“礼房书手,许秋萤,昨夜忽告病。”

她把签纸压下,抬眼去看那老吏。

“昨夜病的?”

老吏勉强笑道:“是……是,受了些惊,今早已回偏值房歇着了。”

“偏值房在何处?”

“宗正后巷。”

“门可开?”

老吏更僵。

“王妃何必去看一个病书手……她不过是写错了几页旧册,胆子小了些……”

写错了几页旧册。

胆子小了些。

一句话,就把人往死路上送明白了。

谢照微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张纸,忽然想起林素秋当年留下的那些边注。

病退。

暴厥。

失足。

每一个字都写得体面。

可这些体面,一旦落在死人头上,便成了最方便的土。

她把那半张纸递给沈观澜。

“这不是病退书。”

“是遗书开头。”

沈观澜接过,看完后,也没再压着。

“裴九去礼房。”

“先看人还在不在。”

裴九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宗正那老吏站在原地,像是还想替自己和礼房找个台阶。

谢照微却已经不再看他。

她的目光落回花名册上那几处空位和补名处,声音极轻。

“原来不是人死了,才从册上没。”

“是先从册上给她腾了位置,再让她去死。”

这一句太冷。

冷得连老吏都没敢接。

裴九回来得很快。

他进门时,带进了一身外头的冷风。

“偏值房换了锁。”

“门口还多了两个不属礼房的嬷嬷。”

“问她们,只说许秋萤受惊养病,不见人。”

谢照微听完,只把那半篇“病退书”重新按到灯下。

纸色发黄。

字却新。

像有人赶在一夜之间,先替活人把结局写好了。

她低声道:“活人还没死。”

“结局倒先替她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