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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正侧库阴得很。

一进门,便是一股旧樟木和陈绸的气。

司衣嬷嬷不敢惊动旁人,只把最里头那只箱子悄悄拖出来,开锁时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钥匙进锁时,铜齿只轻轻擦了一下,嬷嬷的手便立刻停住。

她像是被那一点响动都惊了一跳,回头又去看门。

“这是数年前一桩宗室婚盟后退回来的旧件。”

“照规矩,本该重整再入库。”

“可里衬总硌手,奴婢不敢声张,也不敢真拆。”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回头看了两回。

像只怕下一刻便有人推门进来,连她为何多开一只旧箱都要问个明白。

箱盖一开,里头那套喜服便露了出来。

大红已旧。

金线也暗了。

可看得出原先做得极精。

正因太精,里头那一点不该有的硬,才更像刻意藏着什么。

谢照微没有先看外绣。

她直接翻里衬。

指腹沿着袖口、肩后、腰间一寸寸摸过去。

摸到后背靠近缝边那一段时,手忽然停住了。

“这里。”

她把衣裳摊平。

只见一截暗缝并不是寻常补裂。

针脚太细。

回针也太密。

那一截缝口的长度,恰好只够一节指骨。

多一分嫌长,少一分又塞不进东西。

表面看,像绣娘在补一处极轻的裂口。

可真正把内衬掀开,便能看出里面故意留了一条极窄的槽。

槽不宽。

正够塞进一小片纸角,或半枚极薄的印片。

槽底还垫着一层比里衬更薄的软布。

软布边缘被压得极平,摸上去却有一点不属于绸料的生硬棱感。

若把纸角或薄印塞进去,这层软布正好能把边响吃掉,不叫外人隔着衣面轻易摸出来。

更细的一处,是槽口两边的绸面被人用极热的指腹反复抹平过。

原本该有的绸纹微微塌下去,摸上去涩,不像旧衣自然磨出来的顺。

更细的地方在领口内侧。

同色丝线下还藏着两个极小的回针孔,位置不为受力,只为二次开拆时好找口。

针孔边沿发着极浅的一点乌。

不是脏。

像曾沾过汗、蜡或熏过火,后来又被人细细擦过。

这说明做这件衣裳的人,不是临时起意藏一回。

她做的时候,就已经给下一只手把路留好了。

司衣嬷嬷脸色一下白了。

“奴婢只当是绣娘手坏了……”

谢照微却摇头。

“这不是补针。”

“是留口。”

她说着,把那段暗缝前后的针脚都比了一遍。

前头顺。

后头也顺。

偏偏只中间这一截,收线太刻意,像不是为衣裳活着,而是专为塞入一角纸、再等着下一只手来拆开。

她说着,又把那段线尾轻轻挑开。

线尾收得极短。

不是为了结实。

是为了方便再拆一次、再缝一次。

线尾底下,甚至还压着一小粒极细的硬屑。

用针尖一拨,才看出是早就碎了的蜡边。

这种手法,她早就见过。

柳七那身嫁衣的暗层里,也曾有过同样的缝口。

只不过那一回,是一场婚夜里撞出来的死局。

如今摆在她眼前的,却是一件早被退回宗正库的旧喜服。

这就说明,婚服藏纸藏印,不是柳七那一夜的例外。

是一门已经做熟的旧手艺。

她继续往下查。

指尖顺着那条暗缝往前一寸寸挑。

到了线尾尽头,竟真带出一点极细的红漆和蜡痕。

漆被压扁过。

蜡也早失了形。

却仍看得出,那地方曾经封过极小的一样东西。

不是珠。

不是线。

更像一角印,或一片带记号的小纸。

司衣嬷嬷看得呼吸都紧了。

“这……这衣裳不止一件。”

“库里还有几套旧婚服,退回来后都被匆匆拆洗过。”

“奴婢原先不敢多想。”

“今日见王妃能从礼册里翻出人,这才……”

话说到这里,她没再往下说。

可已经够了。

谢照微看着那点红漆,忽然想起自己替嫁那一夜。

大红喜服。

满府鼓乐。

所有人都盯着那场婚事是否体面。

却没谁真在意,一件婚服里到底能藏多少不该藏的东西。

那一夜她只觉得自己是被人换进了一门写坏的婚事。

到今日才明白,婚事本身,也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别人手里的路。

萧承砚一直站在一旁,没有催,也没有替她说什么。

直到她把那点红漆挑出来,他才低声问了一句。

“和那晚一样?”

谢照微点头。

“不一样的是人。”

“一样的是手法。”

萧承砚没再多问。

只把那点红漆和蜡痕收进小匣里。

动作很稳。

像连他们自己的婚夜,如今也能一并放上案桌,当作一条证。

这份默契里没有安慰。

也没有回避。

只有同一个判断。

既然婚仪被人拿去用了,那便把婚仪本身也拆开来看。

司衣嬷嬷见他们都未避这件事,反倒更定了几分。

她又从箱底摸出一张旧单。

纸已微黄。

上头记的是这套喜服入库时对应的婚仪旧录。

谢照微只扫了一眼,便停住了。

“这日期不对。”

司衣嬷嬷低声道:“奴婢一直觉得是抄错。”

“可抄错也不该前后差一日。”

“而且那日之后,这衣裳便再没人肯正经核过了。”

谢照微把那旧单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婚仪日期前头像被人改过。

改得很小心。

却还是留下了两层旧墨新墨的交叠痕。

一日之差。

真要只是婚期,旁人也许会当成无关紧要的旧误。

可她现在已经知道,婚盟这条线里,差一日,往往便不只是吉时差一日。

还可能是人、车、路,全都差了一日。

而一旦路改了。

婚服里的缝、花名册上的空位、婚书上看似照章的落名,便都能在同一天里顺着那条新路一起走。

她把那张旧单收入袖中,转身出库时,脚步比来时更快。

司衣嬷嬷跟在后头,仍不敢多问。

直到门口,谢照微才回头看了她一眼。

“今日你没看见我来过。”

司衣嬷嬷立刻低头。

“奴婢明白。”

谢照微出了宗正侧库,外头风正冷。

她摊开掌心,那截暗线还在。

线头缠着蜡痕和红漆,像一条极细的旧路,正把她往更深的地方牵。

若婚服也能藏纸藏印。

那庚帖、婚书、花名册,便都不再是分开的东西。

婚礼本身,就是壳。

而那张写错了一日的旧单,正是下一处要撬开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