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台的门昨夜只开了一道缝,第二日一早,京里的风就先吹满了。
旧案房外间站了七八个人。
沈观澜在前。
两名兰台旧吏在侧。
再后头,是抱着册匣的小吏和扫房的人,谁都没开口,谁都在看她。
谢照微手里还压着昨夜那把旧钥匙。
钥匙是冷的。
可今日真正要落下来的,不是这把钥匙。
是位置。
沈观澜把一页新拟的临差文簿平摊在案上,声音平得像一份判词。
“卷三旧录复核既已重开,凡与旧录、借签、补页有关者,都要重整外借次序。”
“依卷,外间需添一名借录女史。”
一名老吏眉角微微一跳。
“兰台向来不用内宅妇人碰旧签。”
萧承砚站在廊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就从今日改。”
四个字落下来,外间顿时更静。
沈观澜也没替谁说情,只把那本文簿往前又推了半寸。
“不是王府私借。”
“是协查。”
“她手里有旧副本,也有前卷所验所得。依理,够入局。”
他说得太平。
也正因太平,谁都挑不出一句“徇私”的错。
谢照微听着,指腹轻轻蹭过旧钥匙边缘那道缺口。
昨夜她只把门验开。
今日,萧承砚替她把门推到了官面上。
剩下的,便轮到她自己坐稳。
萧承砚这才看了她一眼。
“桌子我替你摆到兰台。”
“坐不坐稳,看你自己。”
谢照微抬眼,点了下头。
兰台那老吏见挡不住,才慢吞吞叫人搬桌。
搬来的果然是最角落那张。
桌腿短了一截,桌面起翘,角上旧蜡结成一小团一小团,像许多年没人真把它当过案桌。椅子更寒碜,一条后腿拿麻绳捆过,坐下去时轻轻一晃,像随时会散。
那老吏不阴不阳道:“借录女史,只管抄,不管问。旧案房外间也不必多走,坐这儿正合规矩。”
谢照微没看他。
她只弯下身,从桌底拾起一片薄木楔,垫进那条短腿下。
木楔一塞,桌子稳了。
她又把桌上的灰一点点拢到掌心,没有用袖子乱擦,只拿一张废纸慢慢顺着桌纹收。
灰是浮的。
可桌心偏左那一块,却比别处薄。
像昨夜有人站在这里,用手臂把那一带压过。
她把废纸一翻,看见灰里混着两粒极细的新蜡屑。
不是旧案房常年的封蜡色。
更新,也更亮。
她再摸向桌边的笔搁。
上头横着三支笔。
两支旧狼毫开叉,一支却是新换的,笔管外侧还残着一圈没抹净的指汗。
兰台老吏以为她是在嫌寒碜,淡声道:“王妃若用不惯,可让王府另送。”
“用得惯。”
谢照微把那支新笔拈起来,搁到一旁。
“只是这张桌子昨夜先被人用了。”
那老吏笑意一滞。
“借录案桌,夜里谁会动?”
“会动。”
谢照微平声道,“有人昨夜站在这儿翻过借卷签。左手压桌,右手封过一回蜡。旧笔没用,换了新笔。换完又把笔放回原位,只可惜蜡屑没收净。”
说完,她才抬眼看向桌后那一摞今晨新送来的借卷签。
“既说我只管抄,那我便先抄这些。”
她没按兰台给她准备的散页坐下誊写,而是把近三个月的外借签、回签、补签分成三摞,一张张平码在案上。
外间本来还有几个人装作各做各的事。
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却都慢了半拍。
谢照微翻得很快。
快,却不乱。
女官旧档一摞。
东宫旧录一摞。
无名补页、旧火案余签又是一摞。
她翻到第七张时,手指停住。
那是张回签。
纸是旧纸。
压印却新。
更怪的是,印泥边缘少了一个豁口,可同日另外三张回签上的印章,全都有那处旧豁。
她把那张签压到最上头,又从另一摞里抽出一张今晨才补进来的借签。
两张并排。
一张印泥沉,一张印泥浮。
一张签尾被指甲刮出极浅的一道白边,一张没有。
“谁收的?”
她问。
无人答。
沈观澜这才把目光落到那两张签上。
谢照微没等第二遍,直接又问:“今晨是谁把女官旧档和东宫旧录的回签归到一处的?”
抱册匣的小吏脸色先变了。
他低头道:“昨夜值签的是周吏。今晨……今晨临时换成了赵吏。”
“为何换班?”
那小吏张了张口,没答出来。
谢照微把那两张签往前轻轻一推。
“因为有人知道,我今日会坐这张桌。”
“也知道我第一眼不会先抄字,会先看谁借过卷,谁补过签。”
外间安静得只剩纸角摩擦案面的细响。
那老吏脸色终于沉下来。
“王妃第一日进兰台,倒像是来审人。”
“不是审。”
谢照微抬眼,语速不快,“是先看规矩被谁改过。”
“你方才说,借录只管抄,不管问。”
“可这两张签,一张是昨夜补的,一张是今晨塞回来的。你若让我抄,我总得知道自己抄的是旧规矩,还是新手脚。”
她这几句并不硬。
可越不硬,越像把一把刀平平码到了桌上。
沈观澜终于开口。
“把今晨换班名单一并取来。”
“这两张签留下。”
“其余照常归摞。”
两名小吏忙应声去取。
那名老吏还想再说什么,被沈观澜一句平平的“既入临册,就不是来听热闹的”压了回去。
谢照微没有谢他。
她只继续低头整签。
因为她很清楚,这不是谁给她出头。
是她把第一道该看的痕迹,自己找了出来。
过午之后,齐川果然从王府送来笔册与一件薄些的外衫。
他把东西放稳,才低声回话。
“谢家那边先来问了。”
“宗正寺也问。”
“内廷还有人打听,是不是王府谢氏今日正式入了兰台。”
他说这些时,神情仍是一贯的平。
可话里的分量却一点不轻。
这张桌子还没坐热,京里就都知道了。
谢照微把外衫搭在椅背上,没有立刻换。
她只看着桌前那本刚送来的临册。
册页很新。
最上头已写好差名。
兰台借录女史。
下面空着一行,等她落名。
她看了片刻,才提笔。
那支旧笔墨色发涩。
她便换回方才那支新笔。
笔尖落纸的一瞬,她忽然觉得手底这张案桌和昨夜那道门其实是一样的。
门开了,不等于进去了。
桌摆在她面前,也不等于就归她坐。
可名字一落下去,这一日便算真进了局。
她没有写“谢氏”。
也没有写“肃王妃”。
她写的是“谢照微”。
最后一笔刚收住,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整的脚步声。
不是兰台小吏的跑动声。
是宫里来人。
齐川先侧过身。
裴九也在廊外抬了下眼。
很快,一名传旨嬷嬷已立在外间门口,衣纹平整,语气更平整。
“皇后娘娘有旨。”
满屋的视线一下子都落了过来。
方才还只是在偷偷打量她的那些人,这会儿连呼吸都像收住了。
因为这道旨意来得太快。
快得像她刚把名字写进兰台,宫里便立刻有人把这笔名字看见了。
那嬷嬷没有先进门,只隔着门槛看她。
“娘娘听说,兰台今日来了个会把死人看明白的人。”
“请谢氏入宫回话。”
谢照微把笔放回案上。
案上的墨还没全干。
新写下的“谢照微”三个字,黑得很稳。
她抬头时,神色也稳。
她知道这不是赏。
是看。
她这张案桌刚坐热。
中宫那一关,已经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