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偏要出京”五个字落下后,屋里很久都没有人出声。
中宫来的老女官立在灯下,神色仍稳。
她像是见过太多人在这类门前先硬后软,所以并不急着劝第二句。
只把那封帖子轻轻往前推了半寸。
“姑娘不必此刻便回。”
“中宫给的路,向来不是一回就能再开的。”
谢照微垂眸,看了一眼帖子上工整到近乎温和的字。
司案女史。
值房。
专牌。
旧卷点核之权。
每一样都很稳。
稳得像有人已经替她把往后十步都算好了。
她抬手,将帖子合上,重新推了回去。
“我已经回了。”
老女官这才真正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很深。
“姑娘是聪明人。”
“聪明人,不该总挑最险的路。”
谢照微声音不高。
“我挑的不是险。”
“是还没被烧干净的那条路。”
老女官没再说什么。
只起身行礼。
“奴婢会把姑娘的话,一字不差带回中宫。”
她走时,脚步极轻。
屋门一合,外头的夜色和风声便像一齐压了上来。
齐川守在门边,等人彻底走远了,才低声道:“王爷,外头盯梢的,又换了一拨。”
裴九也在。
他把一封被折得发硬的短札放到案上。
“往大理寺去的话,半道被截了一回。”
“人拿回来了,信没丢。”
“但不是偶遇。”
谢照微没立刻去碰那两样东西。
她先把案上的灯往中间挪了些。
又把几份纸一张张摊开。
中宫帖子。
被截回来的短札。
大理寺封门令的抄件。
陆青棠留下的半页压痕。
她新誊出来的南下名册。
还有第二本账烧剩下的灰边。
她看得很慢。
不是看字。
是在看这些东西背后各自通向哪一扇门。
兰台那扇门,她早已借过。
能借录。
能借看。
却借不到更深处。
大理寺那扇门,眼下还封着。
沈观澜能替她守住卷,却暂时替她掀不开那道封。
皇帝那边更不算门。
那是一条线。
线已经划下来,翻谢家,止于谢家。
再往后,就不是案情,是规矩了。
规矩最会做的,也不是一句“不许”。
而是把事情写成“到这里便够了”。
东宫那边也在止血。
越是安静,越说明那边不想让北查卷再往南接。
中宫给她的位置则更漂亮。
漂亮得像一只做得极合身的鞘。
只要她肯进去,往后便有人替她压风浪,替她遮刀,也替她先替她划好边。
陆青棠失踪。
这条线眼下最不能久拖。
拖一日,便多一日被人先一步抹干净的可能。
至于外头这些盯梢、截信、踩点的人,就更直白了。
他们已经不再盯谢家。
也不再盯林素秋那桩旧案的尾声。
他们盯的,是她手里和“南”有关的每一张纸。
盯她是不是还会继续往下翻。
谢照微看完最后一张纸,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京里的门,我都看过了。”
萧承砚一直站在案侧,没有打断她。
到这时才开口。
“看明白了?”
“明白了。”
她抬起眼。
“兰台借不深。”
“大理寺眼下封着。”
“皇帝要划线。”
“中宫要收我。”
“东宫要止血。”
“陆青棠在外头生死不明。”
“再加上这些盯梢、截信、踩点的人。”
“我若还留在京里,往后就不是翻案。”
“是等着被一层层按死。”
她这话说得很平。
平得像在誊一份已经算清楚的账。
裴九听得眉骨一沉。
齐川也没出声。
因为这话太准。
准到没人能替她找出半分侥幸。
萧承砚问:“所以?”
谢照微把手按在陆青棠那半页压痕上。
“所以不能再留着等下一扇门。”
“京里的门既都关了,我就从门外走。”
“他们都以为我还会在京里找一条更稳的路。”
“我偏不。”
“我要先出京,去抢南边那道还没彻底烧死的口子。”
屋里又静了一瞬。
裴九本以为萧承砚至少会先问一句值不值。
或者再问一句要不要缓一缓。
可萧承砚没有。
他连神色都没怎么动。
只把案上那几张纸重新排开了位置。
“继续。”
“怎么出。”
这一句一落,屋里的气便整个换了。
屋里的气一下换了。
不再是劝。
也不是试探。
而是既然决定要去,接下来就只剩“怎么活着去”。
谢照微也没有重复方才那些判断。
她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先要名义。”
“没有名义,我一出城,南下就会被写成畏事离京。”
“到时候不必等南边动手,京里先能把我压死。”
萧承砚点头。
“还要带什么?”
“第二本账的灰边要带。”
“陆青棠留下的压痕和我誊出来的名册也要带。”
“柳七那条路的钥匙还在北边旧证里,得带一份对照抄录。”
“谢家、东宫、中宫都不会怕我嘴上说南边有路。”
“他们怕的,是我真带着能追人的纸过去。”
她说着,又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空白的薄纸。
拿笔,在上面飞快写下几行。
“名册我带原件。”
“再誊两份。”
“一份留王府。”
“一份拆开分抄,跟灰边分开走。”
“若我路上出事,不能让这些东西一次死尽。”
裴九立刻接道:“属下带人护送。”
谢照微却摇头。
“不能太重。”
“王府亲卫跟得越紧,南边越知道我手里有真东西。”
“先送到出京第一站。”
“再撤。”
“后头只留两条暗线。”
“一条盯人。”
“一条送话。”
裴九应了一声:“属下去排。”
齐川也道:“府里回帖和明面口风,奴才去压。”
“明日若再有宫里的人来,怎么回?”
谢照微没有立刻答。
她把中宫帖子再次推远了些。
“回得体面些。”
“别硬翻脸。”
“就说我还在看卷,还未敢轻定。”
“让他们觉得我还在京里犹豫。”
齐川明白了。
“拖一层烟。”
“对。”
“我真正要走的时候,不能让所有人提前知道是哪一日、哪一刻、走哪条路。”
萧承砚一直听到这里,才又说了一句。
“还差一件。”
谢照微看向他。
“什么?”
“你得让这趟南下,不像逃。”
“要去,就别走成逃。”
这句话很短。
却像一下把前头所有布置都钉在了正处。
谢照微当然知道。
她方才说了那么多,并不是没想到这一层。
只是再清楚,也总要有人把最要紧的那句话说破。
她轻轻点头。
“我知道。”
“所以我不是今夜翻墙,也不是明早混出城。”
“我要拿一道谁都挑不掉的名义走。”
“要走,就走成查案。”
“走成他们自己都不能明着拦的那种走。”
裴九眉头压得更低。
“可眼下谁会给?”
“皇帝不会平白开这个口。”
“中宫给的位置,又不是出京。”
谢照微把那半页压痕和南下名册叠在一起,收回袖中。
“会有人给的。”
“京里现在不是只有我急。”
“想让我闭嘴的人急。”
“想让局面暂时平下去的人也急。”
“他们越急,越会想把我从京里挪开。”
“只要我不先逃,他们总得替我找一个挪出去的说法。”
她说到这里,抬眸看向萧承砚。
“我要的,就是那个说法。”
萧承砚看了她片刻。
灯火落在他眉骨下,压出一层沉沉的影。
“拿到了,你就走?”
谢照微答得很快。
“走。”
“我不是去避祸。”
“我是去抢还没烧干净的那条路。”
“再晚一点,南边就会跟京里一样,只剩别人替我写好的话。”
她声音越轻,字越稳。
稳得像刀刃贴着纸面划过去。
外头夜风掠过廊下,灯影微微一晃。
萧承砚伸手,将那盏灯重新按稳。
“那就等。”
“等一道名义。”
谢照微“嗯”了一声。
可她心里很清楚。
她路已经选了。
眼下差的,从来不是决心。
而是一张能让她活着走到江南,也能让江南那边所有人一时不敢直接掐死她的官面文书。
这道文书,不会是恩。
只会是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