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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王府的门,是在午后被封的。

雪下了一夜。

檐角积着白,府门外却站满了禁卫。

内侍宣旨时,声音尖细,字字清楚。

江南伪簿案牵涉王府旧部。

肃王萧承砚于查清前,不得离府,不得调兵,不得入宫,不得接触谢照微案。

齐川站在一侧,脸色沉得厉害。

裴九的手已经按上了刀。

萧承砚却没有动。

他站在府门内,披着玄色大氅,眉眼冷得像檐下冻住的雪。

内侍念完旨,抬头看他。

“王爷,旨意未解前,您一步也不能出府。”

萧承砚看着门外那一排禁卫。

“本王听见了。”

他的声音不高。

也没有怒意。

越没有怒意,越叫人心里发紧。

内侍捧着旨意,像还想看见一点失态。

可萧承砚没有给。

他只转头对齐川道:“封库。”

齐川立刻抬眼。

“王爷?”

“旧库、兵册、北地往来信、所有文箱。”

萧承砚道。

“现在封。封签写时辰,看守写人名。谁开箱,谁签。”

内侍脸色微变。

“王爷这是何意?”

“你们不是要查?”

萧承砚看向他。

“查可以。”

他顿了顿。

“本王不出府,你们也别想无名无签地动府中一页纸。”

禁卫中有人互看了一眼。

他们来得很快。

快到像早就等着这道旨落下。

若王府乱了,若萧承砚怒了,若裴九拔刀,事情便好办。

东宫最想要的,是肃王府自己先露出“抗旨”的样子。

可萧承砚没有给他们。

裴九松开刀柄。

萧承砚却把整个王府变成了一处证物现场。

齐川领命下去。

府中各处很快动了起来。

不是慌乱。

是封存。

旧库门前摆出长案,案上放着朱泥、封纸和名册。

兵册所在的偏院由两名老府卫守着,门上连贴三道封签。

北地往来信装在三只旧檀箱里,箱角灰尘未动,齐川亲自写下“封前未启”。

每一笔都写得稳。

禁卫想进。

齐川抬手拦住。

“签名。”

禁卫皱眉。

“我们奉旨查府。”

齐川道:“奉旨也要签名。”

那人看向内侍。

内侍看向萧承砚。

萧承砚站在廊下,没再说话。

可他不说,比说更沉。

最后,禁卫还是签了。

第一笔落下去,东宫想私下塞一封信、换一页册、夹一只印的空间,便被压薄了一层。

禁卫不喜欢这种慢。

搜府最怕慢。

慢了,灰尘会说话。

封签会说话。

箱角的旧压痕会说话。

他们原本该像一阵风一样卷进去,把想找的东西找出来,把想放的东西放进去,再把整座王府写成“查有疑物”。

可萧承砚让他们每开一道箱都先签名。

手一旦落到纸上,很多原本可以装作没发生过的动作,就有了重量。

这重量未必能救王府。

却能让东宫每一次动手,都不能再轻得像雪。

禁卫在第一只箱前站了片刻,终究没有立刻动手。

封库册、封签和长案都摆在眼前。他们若要开箱,就得先把时辰、经手人和印记一并核明。

这一慢,先把王府最容易被人塞进东西的缝封住了。

内侍终于忍不住催:“王爷,奉旨查府,不是来陪王府写账。”

萧承砚这才看他。

“那就请你回去复命。”

内侍一滞。

萧承砚语气平淡:“说肃王府愿查,但东宫不愿留名。”

这句话比怒斥更重。

内侍当然不敢这样回。

他只能把催促咽回去。

齐川把第二只文箱推到案前。

“下一箱。”

这两个字落得很稳。

东宫的人越急,王府越慢。

慢到每一只想趁乱伸进去的手,都得先在纸上露个影。

裴九一直忍着。

等人散到各库,他才低声道:“王爷,王妃在雪狱。”

他没有叫谢女史。

叫的是王妃。

萧承砚看了他一眼。

裴九立刻跪下。

“属下请离府。”

“你不能请。”

萧承砚道。

裴九眼底一暗。

“那王妃那边——”

“本王逐你出去。”

裴九猛地抬头。

萧承砚声音仍冷。

“裴九护府失职,令王府旧部牵连伪簿案,责二十,逐出外门。”

周围几名禁卫立刻看了过来。

裴九只怔了一瞬,便明白了。

圈府之后,王府明面的人越动,越像谋逆。

可一个被责罚、被逐出府的旧部,反而可以从王府影子里脱出去。

他低头。

“属下领罚。”

木棍落下时,声音闷得很。

裴九没有出声。

打到第十下时,府外禁卫已经露出一点轻慢神色。

东宫会以为肃王自断臂膀。

会以为王府内部已乱。

这正是萧承砚要他们看见的。

二十下打完,裴九被拖到外门。

齐川亲自把他的旧腰牌摘下。

两人目光只碰了一瞬。

齐川低声道:“活着回来。”

裴九咳出一点血,咧嘴笑了一下。

“总管放心。”

府门在他身后关上。

禁卫没有拦。

一个被逐出王府的人,在他们眼里,价值反而低了。

萧承砚站在门内听着那道门声。

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问裴九会不会懂。

裴九若不懂,就不配跟他这么多年。

黄昏后,王府各库封完。

齐川把封库册捧到书房。

书房里没有点大灯。

只摆着一盏案灯。

那是谢照微常用的灯。

她在王府时,常把验骨匣放在这盏灯旁,一页一页看旧卷。灯罩外侧还有一点被药粉熏过的浅痕。

萧承砚坐在灯前。

案上铺开一张京城图。

王府旧部。

大理寺案吏。

兰台能递卷的人。

宗正寺里还肯记旧名的老吏。

每一个名字都被他按远近、风险、能否出声重新排了一遍。

齐川把封库册放下。

“王爷,真要只守外头?”

萧承砚看着那盏灯。

灯火不大,却稳。

“她若在里头,一定先保活人。”

齐川不敢接话。

萧承砚继续道:“那本王就在外头,保住她要保的人。”

他不是不想去。

他比任何人都想踏出府门,撕开东宫那座所谓协查处。

可他若硬闯,谢照微带回来的真簿、沈观澜护住的副卷、王府旧部能作的证,都会在一夜之间被写成肃王谋逆的铺路石。

他不能把她正在抢回来的定义权,亲手递给东宫。

齐川低声道:“王妃会明白。”

萧承砚没有说话。

他把一枚小旗插在西城旧雪巷旁。

“让暗线盯这条路。”

“是。”

“再盯东宫别苑后道。”

“是。”

“若有无官号黑车,不拦。”

齐川一顿。

“不拦?”

“先看它往哪里送。”

萧承砚抬眼。

“她在里面会留痕。我们在外头要接得住。”

这话说完,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齐川忽然明白,王爷不是不去救。

他是在把“救”拆成另一种做法。

谢照微在雪狱里抢活口。

沈观澜在大理寺守印和卷。

王府就得守住这些人能重新接上的外线。

若所有人都往雪狱里冲,东宫只需要一句“肃王劫囚”,便能把这一整局重新写回谋逆。

萧承砚最想做的事,反而是眼下最不能做的事。

他看得清。

也忍得住。

齐川心头一震,俯身应下。

夜色压下来时,裴九已经拖着伤离开了王府外巷。

他披着一件旧斗篷,像个刚被赶出来的倒霉护卫。

雪巷尽头停着一辆黑车。

没有官号。

车帘底下滴着水。

水里混着淡淡血色。

车夫抱着手炉,压低声音同旁边人说话。

“今晚还要往雪狱送一趟。”

裴九停在雪影里。

手指慢慢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