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桧这几天心神不宁。
看着一切正常,但就是感觉哪哪都不对。
府里的下人们走路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书房窗外的鸟叫得比平时聒噪了,连茶碗里的茶叶都比平时沉得快。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凉得发苦。他把茶碗重重地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面上那张灵峰寺的地图。
灵峰寺。他盯着地图上那个小红点,看了好一会儿。这地方他去过好几次了,每次都是夜里去,走山路,坐一顶小轿,护卫前后簇拥着。
完颜迪那个人啰嗦得很,每次都催他动手,说上面等不及了。
他何尝不想动手?岳飞被劫走了,岳云还在外面,韩世忠虽然被软禁了,但他那几个旧部整天在临安城里晃悠,像几只饿狼,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人。
他觉得自己像坐在一张烧红的铁板上,烫得屁股疼,但又不敢站起来。
“来人。”
一个下人推门进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去把万俟卨叫来。”
下人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秦桧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圈。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临安城的春天总是这样,雨下个不停,下得人心烦。
他站在阁楼上,能看见府外大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忽然一个挑担子的货郎在巷口停下来,放下担子,似乎在歇脚。
秦桧盯着那个货郎看了几息。
货郎的担子很新,扁担上的绳结打得整整齐齐,不像是常年在街上走的人。货郎的衣裳也太干净了,鞋面上没有泥。这两天刚下过雨,街上到处是水坑,从城外挑担子进城,鞋面上不可能这么干净。
秦桧把窗户关上了。
万俟卨来得很快。
他一进门就哈着腰,脸上堆着笑,问丞相有什么吩咐。
秦桧没跟他客套,直接说灵峰寺那边可能被人盯上了,让他加派人手,把护卫从三十人加到六十人。
万俟卨愣了一下,说六十人会不会太多,动静太大容易引人注意。
秦桧瞪了他一眼,万俟卨立刻不说话了,连连点头,退出去安排了。
秦桧又在屋里走了几圈。光加派护卫还不够,时间也得改。
原定后天子时,现在改到明天子时。他不想再等了,早一天把完颜迪打发走,早一天安心。他把自己的想法写在纸上,叫来心腹,让他连夜送去灵峰寺。
心腹揣着信走了,秦桧坐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
他还不能睡。
苏瑾的人在灵峰寺附近蹲守。
钱先生挑了两个最机灵的徒弟,一个姓张,一个姓李。两个人轮流盯梢,白天扮作砍柴的樵夫,晚上扮作赶路的香客。
灵峰寺香火不旺,白天也没什么人去,一个樵夫在山路边的林子里砍柴,不显眼。晚上更没有香客,但姓张的徒弟穿了一件破僧袍,扮作挂单的和尚,在灵峰寺山门外的一间废弃土地庙里过夜,也不显眼。
姓张的徒弟蹲到第二天,发现了不对。
秦桧的护卫增多了。前两天夜里巡逻的是三十人,分三班,每班十个。今天夜里忽然多了两班,至少六十人。
山门外多了四个固定哨,后院围墙外头还多了一队游动哨,提着灯笼走来走去,灯影在树丛间晃来晃去,看着像鬼火。
姓张的徒弟趴在那间废弃土地庙的窗户后面,把那些数字数了一遍又一遍。六十个,只多不少。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借着月光写了几个字,塞进一根竹杠里,用布条扎好。天亮的时候,他挑着那担柴下了山,把竹杠交给了在山下接应的钱先生。
钱先生拿到纸条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把纸条看了两遍,揣进袖子里,快步走回了苏家老宅。
苏瑾正在密室里看账本。绸缎庄被封了,但苏家的生意还在做,只是换了个门面,换了个名字。她每天要看几十本账,核对这些生意的进出流水,免得被秦桧的人查出破绽。钱先生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看见他脸上的表情,知道出事了。
“秦桧加派了护卫。”钱先生把纸条递给她,“六十人,比上次多了一倍。山门外头加了固定哨,后院围墙上头加了游动哨。他的人换了换岗的时间,原来的规律全变了。”
苏瑾把纸条上的字一个一个看清楚,放到油灯上烧了。
火苗舔着纸边,纸卷起来,变黑,变成灰,落在铜盆里。她看着那堆灰烬,好一会儿没说话。
“还有。”钱先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秦桧改了时间。原定后天,现在改到明天。”
明天?日子提前了,护卫加了一倍。
秦桧察觉了什么,可能不是察觉有人在盯梢,而是心里有鬼,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看着他。这种人的直觉有时候比证据还准。
“盯梢的人暴露了吗?”
“没有。老张撤得快,秦桧的人没发现他。但再盯下去,迟早出事。秦桧在山门外头加了四个固定哨,四个方向都有人,老张那间土地庙也在监视范围。明天白天不能去了,去了一定会被发现。”
苏瑾站起来,在密室里走了两步。密室很小,两步就到了墙,她又走回来。
“钱先生,你把盯梢的人撤回来。灵峰寺那边不用再盯了。”
钱先生愣了一下。“不盯了?那秦桧那边的消息怎么办?”
“不用盯了。该知道的信息已经知道了。明天子时,灵峰寺,护卫六十人。这些够了。”苏瑾坐回去,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你把这封信送到城外岳云手里。越快越好。”
钱先生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出去了。
岳云在城外的小村子里等消息。
他这几天没怎么睡,白天躺在床板上闭一会儿眼睛,晚上起来练锤。杨再兴说他把院子的地都砸出一个坑来了。
杨再兴喝了酒,靠在树上打盹,喝得不多,只喝了一壶,怕喝多了耽误事。
他打盹的时候也把滚金枪抱在怀里,枪杆贴着他的胸口,像抱着最亲近的人。
钱先生是在午后到的。
他骑着一头毛驴,打扮成一个走亲戚的老头,驴背上驮着两坛酒。
到了村口,他把驴拴在树上,提着酒坛子走进来,没人怀疑。
岳云从屋里出来,接过酒坛子,把坛子底下的那封信抽出来。
信上只有几行字,苏瑾的笔迹很急,有几个字写飞了,但意思很清楚。
秦桧加派了护卫,六十人,时间提前到明天子时。
盯梢的人已经撤回,灵峰寺的消息断了。
岳云把信看了两遍,揣进怀里。
杨再兴睁开一只眼,问怎么了。
岳云说秦桧提前了,明天就动手。杨再兴把眼睛闭上了,又睁开,把那壶没喝完的酒倒在地上,酒渗进土里,发出一股酒香。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说了一句“早打早完事”。
岳云把铁心兰叫来。铁心兰正在村后的空地上带人练刀,一百个太行山的弟兄分成十组,每组十人,练的是巷战配合。
一个人持盾,一个人砍刀,三个人一组,六个人一队,攻防配合。这是铁心兰在太行山上跟金兵打游击练出来的本事,用来对付秦桧的护卫,够用了。
岳云说时间提前了,明天就动手。
铁心兰把手里的刀插回刀鞘,问了一句“苏瑾那边的人撤了没有”,岳云说撤了。铁心兰点了点头,转身回去继续带人练刀。
杨再兴看着铁心兰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这姑娘比你爹还狠”。
岳云没接话。
夜里,岳云一个人坐在村口的大石头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韩世忠那边已经传了消息过来。解元的人到位了,呼延通的人到位了,王胜的人也在街面上布好了。
城里的网已经撒下去了,就等灵峰寺那边动手。
铁心兰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饼递给他。岳云接过去咬了一口,饼是凉的,硬得硌牙,但他还是嚼了咽下去。
“你怕吗?”铁心兰问。
“怕。怕秦桧不去。”
“他一定会去的。他这种人,不会让别人替他见金国密使。这种事,他信不过任何人。”
岳云把饼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站起来,看着远处的临安城。
城里的灯火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人间的墨池。秦桧在那片灯火里的某一处,坐在他的大书房里,谋划着怎么把岳飞彻底钉死。
岳云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嘎巴响。
“明天,灵峰寺。”
铁心兰站起来,把刀挂在腰间,拍了拍衣裳上的灰。
“明天,灵峰寺。”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临安城的方向。
远处,村里传来陆文龙磨枪的声音,枪刃划过磨刀石,一下一下的,尖锐刺耳,像指甲刮过铁锅,在夜里传得很远。曹宁坐在门槛上,把錾金虎头枪横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摸着枪杆上那块黑渍,一遍又一遍。
杨再兴靠在树上,已经睡着了,滚金枪还抱在怀里,枪尖在月光下闪着冷光。他的胡子乱糟糟的,脸上全是风霜刻出来的沟壑,睡着的时候眉头也是皱着的,像是在梦里也在打仗。
岳云在村口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偏西了,才转身回去。
他没有走进屋里,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把双锤放在脚边。两只锤靠在一起,锤头上的刺在月光下像是长了毛,毛茸茸的。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过明天的每一个步骤。从村口出发,到灵峰寺的山脚下,上山,翻墙,杀护卫,冲进东厢房,拿人,拿信,撤出来。
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转,转过一遍,再转一遍。转过第十遍的时候,他的呼吸慢了下来,眼皮沉了。
铁心兰从屋里出来,把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
他没有醒,身体已经陷进了困倦的深渊,连毯子落在肩膀上的触感都没有感觉到。
远处,临安城的灯火渐渐熄了,只剩城墙上还有几点昏黄的光,像快要熄灭的蜡烛。
城里的百姓在做梦,城外的狗在叫,水渠里的水在流。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那片刻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