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粟插在裤兜里的手松开了。
大拇指离开那把自制的弹弓。
牛皮筋缩回去,发出一声轻响。
他低下头,脚尖碰了碰李二狗的排骨。
“去,边儿凉快去。”
李二狗喉咙里的低吼瞬间停了。
它顺从地收起呲着的牙。
甩了甩黄毛尾巴,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人工湖。
找了块背阴的太湖石,直接趴在湿润的青石板上。
许粟抬起头,看向墙角的唐雪。
唐雪盘腿坐在那顶绿色的单人帐篷旁边。
手里捏着旧硬壳笔记本,右手抓着圆珠笔。
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眼巴巴地盯着他。
防风服外套上沾满了干结的泥块。
许粟确实懒得伺候那些娇贵的花草。
几百万买回来的东西,他连浇水都嫌麻烦。
要是真死光了,还得花力气挖出来扔掉。
现在有个懂行的送上门当免费苦力。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留下来可以。”许粟语气平淡。
拖鞋在青石板上踩出啪嗒的声响。
“院子里的花草全归你管。死一棵你滚蛋。”
他指了指那堆乱七八糟的兰花。
“主屋不准进。吃饭自己解决。”
唐雪的眼睛猛地亮了。
干裂的嘴唇咧开,渗出一颗细小的血珠。
她连连点头,乱发在半空中飞舞。
“你放心!我绝对不踏进你的屋子半步!”
她把笔记本往防潮垫上一扔,直接跪在地上。
拉开双肩包的拉链。
“哗啦”一声。
掏出一个黑色的帆布工具包,在青石板上展开。
里面插满了一排排精细的工具。
小号枝剪、尖头镊子、羊毛刷。
唐雪根本顾不上休息。
她直接扑向那株被许粟踩折了的素冠荷鼎。
双膝重重磕在墙根的黄泥地里。
泥水瞬间浸透了裤管,贴着膝盖骨。
她浑然不觉。
双手小心翼翼地扒开许粟踩得死紧的泥土。
泥块被一点点剥离,露出受损的白色根系。
她拿起小枝剪,剪掉折断发黄的废叶子。
“咔嚓。”
切口平整干净。
绿色的汁液沾在她的指肚上,带着一股草涩味。
处理完建兰,她又跑去人工湖边。
半个身子探在水面上,捣鼓石缝里的鬼兰。
从工具包里翻出一个玻璃小喷壶。
压动喷头。
细密的水雾喷在鬼兰扁平的绿色根系上。
水珠挂在苍白的花瓣边缘,慢慢滑落。
砸进底下清澈的湖水里。
一整个下午,唐雪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
在院子里来回打转。
清理枯叶,调配土壤酸碱度。
把许粟胡乱塞进土里的名贵花草,一株株重新定植。
弄完了兰花,她的视线盯上了院墙东边。
那里还有一块没铺石板的空地。
长着一丛杂草。
她直接从包里翻出一把折叠工兵铲。
撅着屁股,一铲一铲地挖着硬土。
泥土被翻松,铲刃碰到石头发出当啷的响声。
她弯腰捡出里面的碎石块,扔到一旁。
“许老板。”
唐雪直起腰,拿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泥水在脸上留下一道黑印。
她喘着粗气,指着那块翻好的地。
“这块地空着浪费。土壤肥力很好。”
“我包里带了点西红柿和黄瓜的种子,顺手给你种上。”
许粟躺在屋檐下的竹制摇椅上。
眼睛闭着,眼皮都没抬一下。
“随便。”
他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摇椅前后晃动。
竹条连接处发出“吱呀、吱呀”的摩擦声。
声音缓慢,带着一种催眠的节奏。
旁边的小木桌上,放着一把粗陶茶壶。
壶嘴往外飘着白色的热气。
古树茶特有的野兰花香散在空气里,盖住了院子里的泥土腥味。
风吹过人工湖。
带着凉丝丝的水汽,扑在许粟的脸上。
带走皮肤表面的一层微汗。
他伸出右手,摸到茶杯边缘。
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茶水微烫,苦涩过后的浓郁甘甜在舌根化开。
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许粟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两条长腿交叠着搭在前面的脚踏上。
听着院子角落里传来工兵铲刨土的声音。
这种有人吭哧吭哧干活,自己躺着喝茶的感觉。
实在痛快。
这免费的园丁用起来确实顺手。
太阳渐渐偏西。
橘红色的晚霞打在青瓦上。
许粟闭目养神,享受着这偷来的清闲。
耳边只有水声和铲土的动静。
与此同时。
距离庄园两公里外的后山深林里。
光线暗了下来。
茂密的树冠挡住了大半残阳。
林子里弥漫着一股树叶腐烂的闷热气息。
一个女孩正在带刺的灌木丛里乱窜。
她叫林婉儿。
手里死死举着一根加长的自拍杆。
自拍杆顶端夹着一部正在发烫的手机。
手机背面的补光灯开着,照亮眼前的一小片草丛。
“嘶啦。”
一根长满硬刺的酸枣枝条刮过她的胳膊。
防晒服的袖子被撕开一个大口子。
皮肤上瞬间多了一道红色的血痕。
血珠渗了出来。
林婉儿倒抽了一口冷气。
疼得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不敢停下。
脚上的白色运动鞋踩在厚厚的落叶上。
脚底一滑。
脚踝猛地崴了一下,她身子一歪,撞在旁边的粗树干上。
震得树叶哗啦啦往下掉。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腔剧烈起伏,嗓子里像吞了刀片一样疼。
四周全是一模一样的树干和杂草。
没有任何路标。
天快黑了,山里的气温降得很快。
一阵冷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
林婉儿像只无头苍蝇。
在幽暗的林子里惊恐地四处乱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