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粟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指尖直直地对着五十米开外的那座土包。
一阵闷热的风从菜地那边吹过来。
带来一股刺鼻的骚臭味。
味道浓烈发酵,带着强烈的穿透力。
直接灌进叶辰的鼻腔。
叶辰顺着许粟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视线越过青灰色的砖墙边缘。
停在那座半人高的土包上。
那是一大堆深褐色的农家肥。
猪粪混着牛粪,还有腐烂发黑的秸秆渣子。
太阳正毒。
粪堆表面被晒得冒出一层肉眼可见的热气。
热气扭曲了上方的空气。
几十只绿头大苍蝇绕着粪堆疯狂打转。
发出密集的“嗡嗡”声。
还有几只个头极大的,趴在边缘的烂菜叶上。
热浪一阵阵地扑过来。
叶辰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大粪堆在一起。
他在京城的高档会所里,闻的都是进口的熏香。
连卫生间里点的都是几百块钱一盘的檀香。
现在的味道,简直是在往他的鼻子里灌毒气。
叶辰喉结猛地往上一顶。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
肠子像是拧在一起。
中午在高速服务区吃的两口三明治,直冲嗓子眼。
一股浓烈的酸水溢满口腔。
他赶紧闭紧嘴巴。
腮帮子高高鼓起,硬生生把那股酸水咽了回去。
喉咙里火辣辣的疼。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眼泪都被憋了出来,在通红的眼眶里打转。
他低下头。
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
黑色的高定短袖,十几万的阿玛尼限量款。
虽然现在沾满了黄泥巴和机油。
但布料的真丝质感还在。
脚上那双潮鞋,更是排了三个月队才拿到的尖货。
他从小到大,连家里的垃圾袋都没亲手倒过。
出门有司机,进门有保姆。
现在让他去挑大粪?
还要去填树坑?
许粟收回右手。
大拇指在食指指腹上随意搓了两下。
搓掉一点看不见的灰尘。
“后山果园刚种了几棵树,缺肥。”
他声音平淡。
“把那堆粪挑上去,填进树坑里。”
许粟看着叶辰发白冒汗的脸。
“干得完,你留下。”
“干不了,现在开着你的破车走人。”
语气里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就像在交代一件买白菜一样的琐事。
叶辰张了张嘴。
干裂的嘴唇扯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空气里的臭味熏得他直反胃。
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裤缝。
指甲抠进布料里。
许粟没等他回答。
手指在那个黑色的塑料遥控器上按了一下。
“咔哒。”
恒温车库的大门开始缓缓下降。
电机运转的轻微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门板一点点遮住里面的那些限量版神车。
蓝色的碳纤维一点点被阴影吞没。
最后“砰”的一声闷响。
大门严丝合缝地闭合起来。
刺眼的冷白灯光被彻底挡在里面。
许粟转过身。
塑料拖鞋踩在泥地上,发出“吧嗒”一声。
他迈开腿,准备回院子里喝茶。
“我挑!”
叶辰看着关上的车库门,扯着嗓子嚎了一句。
声音劈叉破音。
在寂静的土路上回荡。
许粟停下脚步。
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动手。
叶辰双腿还在打颤。
膝盖骨发软。
他知道,如果今天退缩了,这扇门他这辈子都别想再进去。
这男人连几千万的车都随便扔着落灰。
这种降维打击的境界,他做梦都想学。
跟这个比起来,挑两桶大粪算什么。
他咬紧后槽牙。
牙齿摩擦发出一声酸响。
舌尖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臭气熏天的粪堆上挪开。
双手用力在沾满泥巴的大腿上拍了两下。
“啪啪。”
泥水溅在手背上。
借着这股疼劲,双腿的颤抖终于停了。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全安静了。
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他。
赵四手里捏着半截烟股。
烟灰烧得老长,掉在脚面上。
他都没去拍。
嘴巴半张着,露出一口熏黄的牙齿。
“这城里来的后生真疯了。”
王翠花倒抽了一口凉气。
手里攥着的空心菜掉在地上。
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
叶辰转过身。
在老宅外面的墙根底下乱转。
他在找装粪的工具。
平时拿高脚杯和跑车方向盘的手,在乱草堆里胡乱扒拉。
草叶子边缘带刺,划过他的手背。
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东墙根的草丛深处倒扣着两个旧木桶。
木板缝隙里结着黑色的泥垢。
铁箍上全是红褐色的铁锈。
桶底边缘还有几块干结的猪粪渣。
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馊味。
叶辰弯下腰。
双手抓住木桶边缘。
木头表面全是倒刺,没有打磨过。
一根细小的木刺扎进他右手掌心的软肉里。
一阵钻心的疼。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本能地甩了一下手。
木桶掉在地上,滚了半圈。
“当啷。”
生锈的铁箍磕在一块石头上。
他没去挑那根木刺。
咬着牙,再次把木桶扶正。
一手拎着一个。
木桶挺沉,带着一股陈年的水汽。
理查德米勒的机械表磕在木桶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旁边的一棵柳树底下,横着一根旧扁担。
扁担是用老竹子做的。
中间压得有些弯曲,两头绑着生锈的铁钩。
叶辰走过去。
放下木桶,弯腰捡起扁担。
竹子表面磨得发亮。
他用双手握住扁担中间。
两头的铁钩在地上拖行,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火星子在石头上跳了一下。
他把木桶拎到平地上。
笨拙地用铁钩去勾木桶的提手。
提手是用粗糙的麻绳编的,早就发黑发硬。
他的手哆嗦得厉害。
铁钩撞在提手上,当当直响。
试了三次,才勉强挂了上去。
他把扁担扛在右边肩膀上。
动作很生疏。
扁担刚一上肩。
坚硬的竹节就死死硌在他细皮嫩肉的锁骨上。
阿玛尼短袖的布料太薄。
根本起不到一点缓冲作用。
一阵火辣辣的疼传遍半边身子。
他不由自主地往下缩了一下脖子。
叶辰双手一前一后,扶住扁担两端。
十根手指在微微发抖。
骨节凸起发白。
连带着两只空木桶也在半空中晃荡。
木桶撞击他的大腿,发出一声发闷的碰撞声。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
流进眼睛里,杀得眼球生疼。
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牛粪味的空气。
憋在胸口里。
挺直了腰板。
周围的村民全都闭上了嘴。
整个场地只剩下拖拉机没熄火的突突声。
还有微风吹过树叶的哗啦声。
叶辰找来两只沾满黑泥的破木桶,颤抖着双手拿起了扁担。
他迈开有些发软的双腿。
拖着沉重的步伐。
在村民们不可思议的目光中,走向了那堆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