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迈巴赫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在皖南崎岖的盘山公路上飞驰。
车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没有任何路灯。
只有两道白惨惨的氙气大灯光柱,直直地劈开山里的冷雾。
车轮碾过路面的细碎石子,发出低沉的胎噪。
车厢里安静得像个冰柜。
十二缸的发动机噪音被双层夹胶玻璃死死挡在外面。
空调出风口吹着恒温二十二度的冷气。
洛轻语靠在右后座上。
身体大半陷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
她穿了一件米色的薄款风衣。
领口拉得很高,遮住了发白的脖颈。
她的脸色很差。
白得像一张没有墨迹的打印纸,透着一种病态的灰败。
连厚涂的粉底也压不住眼下那两团乌青。
嘴唇干裂起皮,几丝血丝凝结在唇缝里。
手里攥着一份十几页的财务报表。
纸张的边缘被她捏得起了褶皱,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洛轻语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数字上移动。
这是一份集团旗下分公司的并购烂账。
资金漏洞像个填不满的窟窿。
她看了一整天,数字在眼前开始重影。
像是一堆黑色的蚂蚁在纸面上乱爬。
胃里突然一阵绞痛。
一股浓烈的酸水顺着食道往上翻涌。
洛轻语猛地闭上嘴,喉结滚动。
硬生生把那股恶心感咽了下去。
喉咙火辣辣的疼。
厌食症。
整整两个星期了,她看见任何食物都觉得反胃。
每天只能靠强灌几口流食维持生命体征。
现在连喝口水都觉得胃里在抽搐。
她把报表搭在膝盖上。
伸出右手的大拇指和中指,用力按揉着太阳穴。
指甲不小心刮过额角的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脑袋里像是有台生锈的电钻,在突突地钻着脑仁。
疼得她眉头死死拧在了一起。
安眠药的剂量已经加到了三片。
昨晚她在京城的大平层里,只睡了不到四十分钟。
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全是股东大会上那些老头子拍桌子的吵闹声。
整整三个月。
她像个上满发条的齿轮,在百亿集团的破铜烂铁里死命摩擦。
机油耗干了,齿轮快要崩碎了。
前天下午的高管会上。
她脾气失控,直接砸了三个骨瓷茶杯。
茶水泼了一地。
手抖得连文件夹都拿不住,纸张散落在会议桌上。
秘书小林吓坏了,强行取消了所有行程。
硬是把她拖到了同仁堂孙老中医的诊室里。
老头子的诊室里全是浓重苦涩的当归味。
三个干枯的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
摸了足足十分钟。
屋里只有药碾子碾压药材的咯吱声。
“洛总。”孙老头收回手,拿白毛巾擦了擦。
“开点猛药,我晚上还有个应酬。”洛轻语当时声音沙哑。
老头直接把开药的单子撕了。
“开不了。你这脉象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就是根绷到极限的钢丝。”
“吃药没用。推掉所有活,去皖南深山里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老头盯着她的黑眼圈。
“把手机关了,睡个好觉。”
“不然你这百亿家产,半年后刚好拿去买副上好的楠木棺材。”
洛轻语收回思绪。
车厢里的冷气打在锁骨上,她打了个寒颤。
伸手把滑落到肩头的风衣拢了拢。
前面的副驾驶座位上。
秘书小林小心翼翼地转过头。
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
一股温热的红枣枸杞味飘了过来。
“洛总,您从早上上飞机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润润嗓子吧。”
小林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试探。
那股中药味飘进洛轻语的鼻子里。
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
“拿远点。”她皱起眉头。
声音虚弱,但带着长期发号施令的不容置疑。
“可是孙老嘱咐过……”小林还想劝。
“我让你拿远点!”
洛轻语提高了音量,气息有些不稳。
话音刚落,她猛地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
肩膀一耸一耸的,真皮座椅被她的手指抓出几道明显的凹痕。
眼角挤出了生理性的泪花,蹭花了下眼睑的底妆。
小林吓得赶紧转回身。
把保温杯死死抱在怀里,大气都不敢喘了。
车厢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洛轻语断断续续的喘息声。
咳完这阵,她觉得浑身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抽干了。
手指一松。
那份捏皱的财务报表顺着真皮座椅滑了下去。
“哗啦。”
十几页纸散落在黑色的丝绒脚垫上。
她没去捡。
也不想看了。
洛轻语伸出苍白的手指,按掉头顶的阅读灯。
后排陷入了一片昏暗。
只有前面仪表盘漏过来的微弱幽光,打在她的下巴上。
她把身子往下缩了缩。
脱掉脚上的高跟鞋,脚趾蜷缩在脚垫的纸张边缘。
后脑勺完全陷进柔软的头枕里。
迈巴赫的空气悬挂过滤着路面的细碎颠簸。
车身像摇篮一样轻微、有规律地晃动着。
这种单调的节奏,还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终于让她那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松开了一丝缝隙。
脑子里的刺痛感慢慢钝化。
一抹罕见的睡意,像藤蔓一样慢吞吞地爬上脑海。
她疲惫地闭上眼睛。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再也不想睁开。
呼吸逐渐变得平缓。
就在她快要彻底滑入睡眠的黑洞,试图小憩一会儿时。
迈巴赫的车身突然猛地往下一沉。
紧接着,整个车厢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哐当!”
底盘下方传来一声刺耳的金属刮擦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