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女人死死盯着墙根。
那株素冠荷鼎。
叶片被许粟踩折了两根,软趴趴地搭在黄泥上。
绿色的汁液渗在泥土里。
女人叫唐雪。
国家级植物研究所的研究员。
这半个月她在后山做科考,指南针摔坏了。
她在野林子里迷了整整三天路。
迷彩水壶早就空了。
嘴唇干得起了一层厚厚的白皮,裂缝里渗着黑红的血丝。
她原本是想顺着围墙,讨一口井水喝保命的。
现在,她连自己快渴死了这事都忘了。
“住手!”
唐雪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声音沙哑劈叉,像生锈的铁片刮擦玻璃。
她双手按在侧门上,猛地推开半扇木门。
沉重的登山鞋重重磕在木制门槛上。
她绊了一下。
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几大步。
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抓了两把空气,险些一头栽倒在青石板上。
她稳住身子,连滚带爬地冲到东墙根底下。
几十斤重的军绿色双肩包在背上剧烈颠簸。
砸着她的脊梁骨发出一声闷响。
“我的天哪……你干了什么啊!”
唐雪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黄泥地里。
泥水瞬间浸透了灰色的冲锋衣裤管。
凉意贴着膝盖骨。
她浑然不觉。
伸出沾满泥垢和草屑的双手。
十根手指在半空中剧烈地打着哆嗦。
想去碰那片被踩断的兰花叶子,又不敢触碰。
手指在离叶片一寸的地方悬着。
“素冠荷鼎……带素心特征的极品母株……”
她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眼眶瞬间憋得通红。
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土往下掉,砸在黄泥上晕开一团水渍。
“这东西在恒温实验室里,得用无菌营养液小心吊着!”
“你……你把它当大葱种?你还用脚踩!”
唐雪猛地转过头。
死死瞪着站在旁边穿着塑料拖鞋的许粟。
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你这是在杀人!暴殄天物!”
许粟被她这嗓子震得耳朵有点发麻。
他皱了下眉。
伸出右手小拇指,在耳朵眼里掏了两下。
拔出手指,指甲盖弹了一下,弹飞一点看不见的碎屑。
“几根草而已。”
“我花钱买的,想怎么种怎么种。”
他语气散漫,没把这疯女人当回事。
唐雪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风衣领子被扯得变形。
她张着干裂的嘴巴,半天没喘匀一口气。
她深吸了一口院子里的空气。
准备站起来继续骂这个没文化的土大款。
气流刚吸进肺里。
她的话音突然卡住了。
这空气不对劲。
太湿润了。
外面的山风干热,烤得人嗓子冒烟。
但这高墙大院里的温度,至少比外面低了三度。
空气里飘着一层细密的水汽。
带着山泉水的冷冽感。
她慢慢转过头,看到了院子中间那个巨大的人工湖。
活水跌落,水雾缭绕。
微气候。
这是最顶级的天然微气候系统!
唐雪猛地低下头。
抓起一把墙根刚被许粟踩过的黄泥。
手指用力搓开泥块。
泥土松软透气,里面还夹杂着一丝黑色的山林腐殖土。
排水性和透气性简直完美到了极点。
她像一条猎犬。
手脚并用,在墙根底下往前爬了两步。
目光死死盯住太湖石的缝隙。
那里塞着一团扁平的绿色根系。
顶端开着一朵苍白的、形状像青蛙的花朵。
鬼兰!
被硬生生塞进石头缝里的极品鬼兰!
唐雪的头皮一阵发麻,像被高压电击中。
这东西对生长环境苛刻到了变态的地步。
离开野生原生地,活不过三天。
但现在。
这株鬼兰的根系紧紧贴着缝隙里湿润的青苔。
饱满的根茎没有一丝干瘪。
花朵的边缘甚至透着一种喝饱了水的生机。
它不仅活下来了,而且长得非常舒服。
唐雪猛地站起身。
双腿因为跪得太久,有些发麻打晃。
她在院子边缘的泥巴地里四处走动。
看到了种在大理石边上的建兰。
看到了角落里的几株名贵惠兰。
全都被粗暴地刨坑埋着。
但每一株都精神抖擞。
院子里的山泉水汽不断随风滋润着叶片。
阳光被高高的马头墙挡住了一半。
刚好形成了这些娇贵植物最需要的半阴半阳散射光。
这哪里是什么农家大院。
这根本就是一个不用插电的顶级植物恒温箱。
一个无法复制的天然植物宝库。
任何一个国家级温室,都模拟不出这么完美的生态闭环。
唐雪双手抓着头上油腻的乱发。
用力揪着头发。
嘴里念念有词,疯癫得像个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病人。
“活了……全活了……”
“这温湿度配比,绝了……”
她猛地转过身。
看向站在院子中间的许粟。
两只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冒着骇人的绿光。
许粟被她这眼神看得有点发毛。
这女人身上一股酸馊的汗味。
刚才还哭天喊地骂人,现在又在这神神叨叨。
旁边趴着的李二狗站了起来。
冲着唐雪发出几声不友善的吠叫。
“汪!”
许粟今天只想安安静静地赏个花,喝杯茶。
不想看猴戏。
“看完了没?”
许粟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自言自语。
他指了指半敞的木制侧门。
“看完了就出去。”
“我这私人住宅,不接待外客。慢走不送。”
唐雪僵在原地。
逐客令下得冷硬干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她看了看门外毒辣的太阳和干巴巴的黄土路。
又回头看了看院子里这些生机勃勃的极品兰花。
走?
开什么玩笑。
让她这个植物痴子离开这么一个神仙宝库。
比拿刀活剐了她还难受。
唐雪咬紧牙关。
腮帮子上的肌肉凸起一块硬疙瘩。
她肩膀猛地往下一沉,双臂用力一甩。
“砰!”
那个装满科考仪器的沉重双肩包。
被她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震起一小团灰尘。
包上的金属搭扣当啷作响。
她踩着沾满泥巴的登山鞋。
大步冲到堂屋门外。
猛地往前一扑。
双臂死死抱住那根散发着甜香的紫檀木廊柱。
侧脸紧紧贴着冰凉的木头。
十根手指在柱子背面死死扣在一起,骨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