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的电动三轮车停在庄园大门外。
刹车捏死。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蹭出一道黑印。
孙邈抓着生锈的铁栏杆,从车斗里跨下来。
腿有点发麻。
他脚底踉跄了一下,赶紧扶住车帮子才站稳。
许粟拔下车钥匙。
推开纯铜包边的大门。
门轴发出沉闷的低吼。
“跟上。”
他穿着塑料拖鞋,踩着青石板往里走。
孙邈跟在后面。
刚跨进门槛,浑身打了个激灵。
外头秋风萧瑟,满是干冷的尘土味。
这高墙大院里,却透着一股湿润的暖意。
空气里全是由活泉水激起的水汽。
混着一股子浓郁的野兰花香。
老头抽动了两下鼻子。
目光扫过那片云雾缭绕的人工湖。
还有墙角生机勃勃的珍稀花草。
他是个干了一辈子的中医,对气候温度最敏感。
这院子里的微气候。
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强行按在了最养人的春末夏初。
许粟没停步。
穿过穿堂,直接走到老宅后面的荒山脚下。
这里的地势往上走。
几块巨大的灰白花岗岩挡在前面。
岩石缝隙里,接了一根黑色的不锈钢水管。
清澈的山泉水顺着水管往下流,渗进旁边的黄泥地里。
这是唐雪搞的活水灌溉。
“就在这上面。”
许粟指着岩石后头的一片缓坡。
坡上杂草丛生。
边缘被几根细竹竿和尼龙绳简单圈了起来。
孙邈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三步并作两步爬上坡。
黑布鞋踩在湿软的黑泥上,鞋帮沾满了泥水。
他完全顾不上。
一阵山风顺着缓坡吹下来。
风里夹着一股浓烈、霸道的药香味。
不是中药铺里那种放了三年的陈腐干草味。
是带着生机、直冲脑门的辛辣清香。
老头猛地停住脚步。
胸腔用力扩张,深深吸了一大口气。
肺里顿时装满了这股味道。
他双腿一软。
“扑通”一声,直接双膝跪在了泥地里。
灰色的中山装裤管瞬间被泥水浸透。
冰凉的触感贴着膝盖。
他双手扒开面前半人高的杂草。
一片绿油油的药材苗露了出来。
几株当归长得格外粗壮。
叶片呈现出深邃的墨绿色,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
茎秆比成年人的大拇指还要粗。
表面泛着一层油亮的紫红色。
这根本不像才撒下几个月的种子。
看着倒像是长了十几年的老根。
孙邈的手抖得像筛糠。
他趴在地上。
十根手指直接插进湿润松软的泥土里。
泥巴塞满了他的指甲缝。
他小心翼翼地顺着当归的茎秆往下抠。
不敢用力,生怕弄断了一根须子。
黄黑色的泥土被一点点刨开。
一根拳头大小的当归主根露了出来。
表皮粗糙,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环形横纹。
底下的支根像八爪鱼一样死死抓着深处的土壤。
孙邈双手捧着那根当归的根部。
用力往上一拔。
“哧啦”一声。
泥土翻卷。
当归被连根拔起。
一股更加浓郁刺鼻的药香轰然炸开。
他把沾满泥巴的当归捧到眼前。
金丝眼镜上蒙了一层激动的雾气。
他顾不上擦。
鼻子凑近主根,用力嗅了嗅。
两行浑浊的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
顺着眼角的核桃纹往下流。
冲刷着脸上的几点泥斑。
“老天爷啊……”
孙邈嘴唇直哆嗦,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活了……这药活了。”
许粟站在几步外。
双手插在防风外套的口袋里。
看着这个跪在泥地里痛哭流涕的老头。
他没出声打扰。
只觉得这老头有点夸张,几根草而已,至于哭成这样。
孙邈伸出沾着泥的大拇指和食指。
在当归的一根细须上轻轻一掐。
“咔”的一声脆响。
须子断开。
一股粘稠的淡黄色汁液瞬间涌了出来。
滴在他的手心上。
油脂丰富得吓人,泛着蜡黄的光。
老头直接把那截带着泥的断须塞进嘴里。
门牙用力一咬。
辛、甘、苦,三种味道在舌尖上疯狂交织。
药味浓烈得像是一团火。
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
整个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热汗。
“神药……这是神药!”
孙邈吐出嘴里的药渣。
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许粟。
眼白上的红血丝因为激动而暴突。
“小伙子!你几个月前撒的种子?”
“大概三四个月前吧。”
许粟回想了一下。
“那会儿刚买完建材,顺手撒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孙邈连连摇头,花白的头发甩出几滴汗水。
他双手举着那根当归。
“你看看这菊花心!看看这铁线纹!”
“这分明是长在绝壁上,吸了百年日精月华的老山参才有的品相!”
他咽了口干沫。
嗓子眼干得发疼。
“外头大棚里种的当归,切开全是白水渣子。”
“你这根的油脂和药气,比我当年在长白山深处收的百年野山参还要霸道!”
“这一口下去,气血全通。”
“这是能把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硬生生拉回来的仙药啊!”
老头越说越激动。
他猛地从泥地里站起来。
双腿还有些发软,身子晃了两下。
灰色的中山装前襟沾满了烂泥,狼狈不堪。
但他根本不在乎。
他两步冲到许粟面前。
双手死死抓着许粟的胳膊。
泥巴蹭在许粟的外套上,留下十个脏指印。
“卖给我!你开个价!”
孙邈的呼吸喷在空气里,全是浓烈的药味。
“我账上还有几千万养老本。”
“京城那套四合院我也能抵押出去!”
“这片药田,我全包了!”
“只要你点头,钱明天就能到你账上!”
老头的眼神里透着疯狂的执念。
对于一个中医国手来说。
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开对了方子,却找不到好药。
现在一整片起死回生的仙药就长在脚下。
他愿意倾家荡产去换。
许粟低头看了看胳膊上的泥手印。
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用力抽回自己的胳膊。
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塑料拖鞋在湿泥上滑出一道浅沟。
“不卖。”
许粟拍了拍袖子上的泥巴。
语气平淡,没有半点起伏。
“我不缺钱。这片地我也不打算动。”
孙邈急了。
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了一下。
“小兄弟,你留着这药没用啊!”
“这东西落在庸医手里是浪费,放在你这当杂草更作孽!”
“你不知道它能救多少条人命!”
“我不管救谁的命。”
许粟打断他。
声音发冷,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硬气。
“我说过了,我种这玩意儿,就是自己图个乐子。”
“这药材,一根都不卖。”
孙邈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
肩膀垮了下去。
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他呆呆地看着手里的当归。
老泪又流了出来。
他知道,这种有闲心包山头种着玩的主儿,肯定不缺钱。
对方死咬着不卖,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山风吹过。
药田里的绿叶哗啦啦作响。
药香一阵阵地往人鼻子里钻。
孙邈咽了口酸涩的口水。
满心满眼的绝望和不甘。
许粟看着老头那副快要崩溃的惨样。
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卖是不可能卖的。”
他指了指孙邈手里那根还带着泥的粗壮当归。
“不过,天冷了。”
“我看这根长得挺肥。”
他偏了下头,看着老者。
“今晚拔几根,炖锅土鸡汤尝尝味道还是行的。”
“你要是没急事,可以留下来喝碗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