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狗扔下手里的宽刃劈柴斧。
铁斧头砸在青石板上。
当啷一声脆响。
火星子在石头边缘闪了一下,瞬间熄灭。
他胡乱抓起搭在脖子上的灰毛巾,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
他跑到院子大门外。
跨上那辆蓝色的电动三轮车。
钥匙一拧。
电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三轮车碾过黑亮的柏油路面,朝着镇上的方向轰隆隆地开远了。
后院重新安静下来。
许粟双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
绕着那片刚翻松的黑土地走了一圈。
脚下的泥土很软。
拖鞋踩上去,留下一个个浅浅的脚印。
空气里飘着一股发酵过的泥土腥味。
两个小时后。
大门外传来一阵沉闷的刹车声。
橡胶轮胎在沥青路面上搓出一道短促的摩擦音。
李二狗开着三轮车回来了。
车斗里塞得满满当当。
许粟走出门槛。
三轮车的铁皮车厢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棵果树苗。
树苗的根部裹着巨大的泥团。
外面用草绳死死缠着,防止泥土散开。
树干足有小孩手腕粗。
枝条上已经冒出了点点翠绿的新芽。
“粟哥,全拉回来了。”
李二狗跳下车,拍了拍手上的泥灰。
他指着车斗里的树苗,咧开嘴笑。
“镇上农技站最好的苗子。”
“俄罗斯8号车厘子,阳山水蜜桃,还有突尼斯软籽石榴。”
“站长说这都是三年生的大苗,种下去秋天准挂果。”
许粟点点头。
他没去拿手机打电话叫工人。
几棵树而已。
自己动手刨坑种树,这才有把泥土踩在脚底下的踏实感。
他走回后院。
在偏房的杂物堆里找出一把平头铁锹。
铁锹把手是粗糙的杨木。
上面带着几根没刮干净的木刺。
锹刃有些卷边,沾着干结的黄泥。
许粟脱掉外面的灰色单衣。
随手搭在旁边的假山石头上。
上半身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
他走到翻好的软泥地中央。
双手握住铁锹的木柄。
右脚抬起。
塑料拖鞋的鞋底踩在铁锹的金属边缘上。
大腿肌肉绷紧,猛地向下发力。
“哧。”
铁锹切开黑褐色的泥土,深深扎了进去。
双手握着锹把往后一压。
一块厚实的泥巴被翻了出来,扔在旁边。
泥土深处的湿气瞬间散了出来。
许粟连着挖了十几下。
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顺着脸颊往下流,挂在下巴的胡茬上。
呼吸渐渐变得粗重。
胸膛在黑色短袖下剧烈起伏。
旁边花坛里的唐雪听到了动静。
她放下手里的小镊子。
拍掉膝盖上的草屑,大步走过来。
看见许粟正在徒手刨坑,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许老板,种树不是这么种的!”
唐雪走到泥坑边。
她指着挖出来的黄泥。
“这土透气性不够,果树的毛细根扎不透。”
“直接埋下去,树苗容易闷根死掉。”
她没等许粟说话。
转身跑到自己的帐篷旁边。
从一个编织袋里拖出大半袋灰黑色的粉末。
那是她自己配的营养土和珍珠岩。
唐雪把袋子拖到泥坑边。
双手直接抓起一把灰黑色的营养土。
跟挖出来的黄泥混在一起。
手指在泥巴里用力揉搓,把硬土块捏碎。
泥垢瞬间塞满了她的指甲缝。
手背上全是脏污。
她浑然不觉。
拿手背在额头上蹭了一下流进眼睛的汗。
白净的脑门上立刻多了一道黑泥印子。
看着像个花猫。
“得把这两种土拌匀了,垫在坑底。”
她一边干活一边嘟囔。
许粟停下手里的铁锹。
看着这个趴在泥地里和稀泥的植物学博士。
这女人干起农活来,比李二狗还利索。
他没出声。
由着她在坑底铺了一层厚厚的混合土。
“搬树!”许粟冲着外面的李二狗喊了一声。
李二狗扛着一棵粗壮的车厘子树苗走过来。
根部的泥团死沉。
压得他肩膀往下斜,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
“砰。”
沉重的泥团砸在坑底。
溅起一点碎土。
许粟双手扶住树干。
树皮有些粗糙,硌着掌心。
他把树干扶正,对准天空的方向。
“填土。”
唐雪拿起一把小铁铲,快速把拌好的松土往坑里填。
李二狗也拿了把铲子帮忙。
坑被填满了。
许粟松开双手。
抬起脚,用拖鞋的后跟绕着树根周围用力踩踏。
“啪嗒,啪嗒。”
松软的泥土被他踩得严严实实。
鞋底和脚脖子上沾满了黑色的湿泥。
有些发凉。
三人配合着。
一棵接一棵。
水蜜桃,软籽石榴,还有几棵无花果。
花了两个多小时。
十几棵果树错落有致地立在了后院的空地上。
原本光秃秃的泥巴地,瞬间多了一片生机勃勃的小树林。
绿叶在春风里沙沙作响。
许粟放下铁锹。
木柄在掌心里磨出了两道红印子。
他喘了两口粗气。
汗水把短袖的后背全浸透了,黏在皮肤上。
有点发闷。
“二狗,浇水。”
许粟吩咐了一句。
李二狗接了一根长长的橡胶水管。
另一头连着院子里的水龙头。
阀门拧开。
冰凉的地下水顺着水管喷涌而出。
浇在刚踩实的树根泥土上。
干燥的泥巴迅速吸收着水分。
冒出细密的水泡,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水流在树根周围积成了一个个浅浅的小水洼。
倒映着头顶的蓝天。
许粟走到水管口。
伸出沾满黄泥的双手。
冰冷的水柱冲刷着手背和掌心。
泥水顺着指尖流下,砸在地上。
凉意顺着静脉往上窜,激得他打了个冷颤。
洗干净了手。
他顺手抹了把脸上的汗。
甩掉手上的水珠。
许粟往后退了两步。
后背靠在铁锹的木把手上。
木头硌着脊梁骨。
他眯起眼睛,看着这片刚刚种好的果树林。
树苗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地上的泥土透着喝饱了水的深黑色。
空气里的泥腥味被冲淡了。
多了一丝植物特有的青涩香气。
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等到了秋天。
天气转凉的时候。
他就在这片树林底下,摆上一把竹编的摇椅。
躺在树荫里。
只要一抬头,伸出手。
就能顺手摘下一个熟透的水蜜桃。
果皮轻易撕开,甜腻的果汁顺着手指往下滴。
不需要出门,不需要花钱。
这种纯粹长在自己院子里的甜头。
才是最极致的惬意。
许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紧绷的肩膀彻底松弛下来。
腰部靠着铁锹杆,双腿随意地交叠着。
一阵清风越过青砖围墙吹进来。
吹得新种的树叶哗啦啦作响。
庄园里安静得只有水流渗入泥土的微响。
就在这时。
高高的青砖院墙外面。
那条紧挨着果园的土路边缘。
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动静。
声音很小。
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许粟偏过头,耳朵动了一下。
“叽叽……叽叽……”
一声接一声细碎清脆的叫声。
穿透了厚厚的砖墙,传了进来。
声音稚嫩脆弱。
像是什么极小的东西挤在一起发出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