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日,上午,堡子村。
楚州通判孟果是亲自来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这也是最后一次来了。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脸色比锅底还黑,手里攥着一卷黄绸,半天没递出去。
李克正在院子里擦那把火铳,见他这副模样,放下手里的活,站起身道:“孟大人,出什么事了?你怎么这副样子!”
孟果把黄绸往桌上一拍。
“你自己看吧,情况已经很明显了!”
李克展开一看,目光顿住了。
圣旨写得很清楚。
授李克为护粮防御使,无品级,他的新驻地——绥阳城鹅东县。
李克死死盯着“绥阳”两个字,看了很久。
“这个绥阳是卢龙节度使勒布的地盘。”
“勒布是个狗东西是谁?”
“是那个在京城有靠山、在楚州北面虎视眈眈、一直想找机会收拾我的人。”
李克放下圣旨,笑了道:“好一个移镇绥阳。”
“王崇文这是把我往勒布嘴里送。”
孟果压低声音。
“我在吏部的朋友递了消息,王崇文亲自改的。”
“说‘慈县非战区,绥阳才是粮道咽喉’。皇帝不懂地方,就批了。”
“老贼,挺会说,这不是欺君之罪吗!随便改圣旨!”
李克心里虽然这样想,却没有立刻说话。
“老孟,多谢你了!要不是你,我还蒙在鼓里呢!”
李克说完,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泰康商社的银票,上面的数额是100两。
孟果贪婪的吞了一口口水。
“李供奉,你这是干嘛?”
“老孟,那个高聪还在监狱里,把他弄到我这里,我保证你不会有事,且,上面还要辛苦你多走动走动!”
孟果其实对高聪的担心并不是很大,听李克这么一提,心里顿时又有了新的想法,也觉得李克挺可靠。
他走到院门口,看着远处的玉米地,沉默了片刻,道:“这个破圣旨我不能不接。这里面,没有写具体时间,也就是说,还有操作的可能!接了以后,我可以晚点去。”
他转身回屋,提笔写奏疏。
奏疏写得滴水不漏:“臣蒙圣恩,授护粮防御使,本应即刻赴任。”
“然慈县玉米即将成熟,此乃军粮战略物资,需臣亲自督收。”“恳请陛下准臣延期半月,待玉米归仓后,即刻赴绥阳就任。”
“写完后,他叫来葛从周:“快马送到京城,直接递到通政司。”
葛从周领命去了。
李克又叫来朱培书。
“你派朱四和马老六去绥阳鹅东县一趟,摸摸勒布的底。”
“看他给我准备了什么‘好营房’。”
“是的,东家,这件事我亲自去看!”
朱培书点头,当天就出发了。
李克站在院子里,看着北边的天际线,低声嘟囔道:“王崇文在京城,赵明德在楚州,勒布在绥阳,陈智在暗处。四面围城,好得很。”
十月初三日,午后,慈县。
突兰游骑来得毫无征兆。
两队精骑约三百人,从北面压过来,没有攻城,而是在城外扎了营,堵住北门和西门。
慈县新县令原本今日到任,走到半路听说突兰围城,掉头就跑,连官印都没敢接。
县尉司马成接管城防,点检守军——只有二百人,其中一半是老弱。
司马成是慈县的老总兵戎事宜了,和李克的恩怨早都已经烟消云散,如今的情况,比山贼攻击慈县的压力更大,城里的富人已经出逃。
他站在城头,看着城外突兰人的营帐,握紧了腰间的刀。
“娘的,就算是二百人也得守。城破了,身后就是百姓。”
他关闭四门,派人从南门缒城而出,向楚州求援。
十月初四日,上午,慈县城内。
突兰人没有攻城。
但是,流言蜚语已经充斥了整座县城。
突兰军队,他们做了一件更阴毒的事。
他们把战死的马匹、抓到的百姓,杀死的尸体,投入慈县城外的水源上游。
尸体顺流而下,污染了城内的水井。
当天下午,守军开始有人上吐下泻。
第二天,二百守军倒下一半。剩下的人也是面色蜡黄、四肢无力,连刀都提不稳。
司马成自己也染了痢疾,但他撑着没倒。
他扶着城墙,看着城内人心惶惶的百姓,嘶声道:“不许开城门!谁开城门,我砍了谁!”
有人喊道:“县尉,咱们降了吧!”
司马成拔刀,刀尖指向那人:“谁敢再说降,我砍了他!城破了,咱们的妻女就是突兰人的战利品!”
没人再敢说话。
但城里的恐慌压不住。
百姓开始往南门涌,想逃出去,但南门也被突兰游骑堵住了。
有人蹲在墙角哭道:“完了,全完了……”
过度的失望和亲人的痛苦,笼罩在慈县上空。
十月初四日,黄昏,堡子村。
王彪带着自己的人马混在百姓的队伍里,从南门缒城而出,跑了十几里路,跌跌撞撞冲进堡子村。
他见到李克,扑通一声跪下:“李供奉,慈县完了!周围全部都是突兰人!”
李克扶起他道:“王员外,慢慢说。”
王彪喘着粗气道:“突兰人围了城,三百精骑,堵了北门和西门。”
“司马县尉带着二百兄弟守城,可突兰人往水源里投了尸体,全城的水井都染了瘟,兄弟们上吐下泻,倒了一半,剩下的人也撑不住了!”
马粤急了道:“东家,慈县不能不管啊!慈县若是破了,我们堡子村在平原上,就是下一个!”
连宁却道:“东家,咱们去救慈县,堡子村谁守?赵明德那个混蛋,会不会趁机抄咱们后路?”
李克沉默了片刻,问王彪道:“员外,突兰人到底有多少?”
王彪想了想道:“大约三百骑,都是精骑。”
“听司马县尉说,他们不攻城,就是堵着门,等城里自己崩溃。”
李克目光一凝。
“不攻城,堵着门……他们不是想破城,是想把慈县活活困死。”
他站起身,看着北边。
“我得去救慈县。”
十月初四日,夜,慈县外围。
陈智潜到慈县外围,亲眼看到了突兰人的手段。
他们的士兵把百姓尸体一具一具投入水源上游,河水被染得浑浊不堪,河水裹挟着红色的血水,顺流而下,直入慈县城内。
陈智蹲在暗处,看着那些尸体顺流而下,手指微微发抖。
他是楚州人。
那些被投入水中的百姓,可能还有他认识的人。
他低声骂了一句:“突兰狗,真恶心。”
但他没有离开。
他想起赵明德给的银子和赦书,咬了咬牙,继续潜伏。
十月初四日,夜,堡子村。
李克召集众人,部署救慈县的方案。
他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图,指着慈县南门。
“突兰人堵了北门和西门,南门是空的。
“我带连宁、马粤、毛龙、毛虎,挑五十名青壮,趁夜绕到慈县南门,从背后突袭突兰游骑。”
路钊急了道:“东家,我呢?”
李克道:“你的骑兵队还没练成,留在堡子村守家。赵明德那边,我不放心。”
路钊不甘心,但还是抱拳。
“是!”
李克又看向葛从周。
“你协助连宁守住福中寨,盯住陈智。他要是敢动,直接拿下。”
葛从周点头道:“东家放心。”
李克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玉米地,低声道:“等我回来。”
他带着五十人,趁着夜色,消失在北方。
南下官道上,一个不起眼的中年文士骑马走在路上,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他望着南方的天际,低声自语:“李克……陛下口中心心念念的人,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人!”
夜色中,马蹄声渐远。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