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府外的榜文写得极毒。
惑主。
乱政。
劫女。
伪诏。
每一个字都不是为了证明真相,只是为了让百姓不敢靠近,让百官不敢作保,让貂蝉刚写下的新籍还没干,就先被污名盖住。
董卓这一刀,终于从账册砍到了名声。
长安夜里最怕的不是兵声,而是榜文。兵过一阵会散,榜贴在坊门上,天亮以后每个买米的人都会看见。看见的人未必信,可只要他们怕,就足够了。
王允站在门内,听着外面西凉兵钉榜的声音,脸色灰败。
他这一生最擅长用名声做刀。忠臣、司徒、汉室老臣,每一个字都能压人。可当董卓把同样的刀架回来时,他才发现名声若不握在自己手里,便只是别人案上的印泥。
“老夫错了。”
王允忽然开口。
貂蝉看向他。
王允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三只木匣上。
“老夫以为把你藏进乐籍,是护你。后来以为把你送入连环计,是为天下。可护与用之间,只隔一念。老夫隔错了。”
堂中没有人接话。
有些错,不是认一句就能抵消。
貂蝉也没有说原谅。
她只道:“旧籍还未销。”
王允手指一颤。
刘策道:“王司徒,董卓要用司徒府旧册压她。你若真认错,就把你能断的那一刀断干净。”
王允慢慢走到案前。
老仆把司徒印捧来,双手抖得像捧着火。
王允看着那方印,忽然笑了一声:“白日太仓旧印压百官,夜里司徒印压一个女子。印这东西,真是好用。”
他提笔,在家籍刮改处旁写下。
“原记任氏客女,后隐入府,非奴非婢。旧改作废。”
又在宴乐名册貂蝉名旁写下。
“随宴献舞诸项,仅记府中旧事,不作身属凭证。”
最后在相府复验薄册首页写下四个字。
“伪命不从。”
司徒印落下。
咚。
貂蝉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不是软弱,也不是感激。
像一根被束了很久的线,终于断开。
【司徒府旧籍解除。】
【貂蝉身籍稳定。】
【王允关系重估:愧疚、补偿、政治风险并存。】
刘策心中没有太多喜悦。
因为门外西凉兵已经开始喊话。
“太师有令!王允伪造女籍,刘策私挟天子诏,尚书台崔钧同谋。开门受查,可免满府牵连!”
陈到看向刘策:“主公?”
刘策摇头:“不开。”
西凉兵又喊:“若不开门,断司徒府粮水!”
王允脸色微变。
司徒府不是军营。府中有老仆、婢女、厨役,还有家眷。封门一天或许撑得住,三天就会乱。董卓不用攻,只要把水井、柴米、坊门都卡住,里面的人自然会骂刘策。
这就是封门。
断粮。
污名。
三策并行。
刘策走到府门后,隔着门问:“谁领兵?”
外面一顿。
“相府校尉段煨!”
刘策眼神微微一动。
段煨。
凉州将,历史上不算董卓死党,后期还曾保境安民。这样的人未必不能谈,但此时站在门外,便只能先当相府刀看。
刘策道:“段校尉,你奉的是太师令,还是天子诏?”
门外冷笑:“长安谁不知道,太师令便是天子意!”
刘策回头看刘协。
少年天子的脸色很白,却还是走到门内。
“朕在这里。”
门外瞬间安静。
刘协声音不高:“朕未命你封司徒府。”
段煨显然没料到天子真在门后,隔了片刻才道:“陛下受奸人蒙蔽,臣奉太师护驾。”
刘策笑了:“护驾护到把天子封在司徒府?段校尉,你这句话,崔钧写下没有?”
崔钧在堂里喊:“写下了!”
门外又静。
账册最讨厌的地方就在这里。
杀人可以说护驾,封门可以说清查,可一旦把话原原本本写下来,后日换个风向,它就是罪。
刘策继续道:“你要封门,可以。先报封门军数,粮水断限,奉令时辰,持令何人,见证何人。我这里有尚书台册,有天子在门内。你敢报,我就敢写。”
门外西凉兵有些骚动。
段煨没有立刻回答。
他不是牛辅那种莽货,知道有些话不能落纸。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马蹄声。
张辽的声音压过夜风:“并州骑传水,不入司徒府门。谁敢拦水,便是断天子水。”
段煨怒道:“张文远,你又来搅局?”
张辽道:“我奉吕将军令,只守坊口,不入府,不救刘策,只给陛下传水。”
这句话堵得极准。
并州骑不入府,就不是合兵;传水给天子,就不是私助乱党。董卓想让并州和西凉见血,张辽偏偏只把水桶递到名分上。
刘策忍不住笑了。
吕布学得很快。
【飞将归心进度提升。】
【张辽独立判断提升。】
【相府封门策略受挫。】
段煨在门外沉声道:“好,你们会用名分,那太师便让全长安看名分。明日朝前,相府请百官共验女籍,凡不敢到者,皆按乱党论!”
马蹄声远去。
西凉兵没有撤,却也不再喊。
王允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才从水里浮上来。
他看向貂蝉,眼神复杂得厉害。
“你今日若仍是老夫的棋,已经死了。”
貂蝉道:“所以我不做棋。”
王允点头,苦笑:“老夫现在才懂。”
门外忽然又有脚步声。
一个小黄门从侧墙石渠处钻入,满身泥水,跪在刘协面前。
“陛下,蔡中郎府上递急信。太师府夜召蔡家女蔡琰入府,说要校正司徒府女籍与宫中旧乐谱。蔡中郎不敢抗命,车已经被相府卒押到宣平门。”
刘策眼神一沉。
貂蝉刚自立入册,董卓就去抓全长安最会辨书识字的女子来“校正”女籍。
这不是请人。
这是要找一支更干净的笔,把脏账写得像真的。
刘协急声道:“蔡伯喈是朕旧臣,不能让他女儿入相府!”
貂蝉把新册收入袖中,抬头看向刘策。
“你说过,我若要战,你给我借刀。”
刘策看着她,笑意一点点冷下来。
“这次不借。”
他转身推开司徒府侧门。
夜风卷进来,吹得梁下那截相府赤绳不停摇晃。
“这次我们一起去抢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