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军鼓一响,长安七坊刚点起的灯都像矮了一截。
董卓在城中积威太重。
他不必亲自露面,只要鼓响,许多人便会本能地想起洛阳旧火、迁都路上的尸骨,以及那些被拖进相府再也没出来的官员。
承明门前,几个跪着的郎官开始发抖。
崔钧抱着旧印木匣,指节白得几乎发青。
刘策没有催他勇敢。
勇敢这种东西,不能靠喊。尤其在长安,喊得越响,死得越快。真正能让人站住的,是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站在刀下。
“记鼓。”刘策道。
崔钧一怔。
刘策看着相府方向:“相府军鼓,三通未奉宫门传令,声至承明门。写进册。”
崔钧喉咙滚了滚,终于提笔。
相府军鼓三声,未有尚书台符,未有宫门应鼓。
这一行字写下去,旁边老宫吏的背也直了些。
张辽低声道:“主公,董卓若真发兵,承明门挡不住。”
“所以不挡门。”
刘策看向吕布身后的并州骑。
“挡刀心。”
张辽很快明白。
相府若派西凉骑直冲承明门,百官会散,宫吏会散,灯也会灭。可董卓最想要的不是杀光这些人,而是让所有人相信,天子仍在他掌中,长安仍只能听相府一句话。
若并州骑不动,西凉骑就不敢轻易冲。
因为冲过去之后,谁来收场?
凉州兵能杀百官,却不能让百官明日继续上朝;能夺灯,却不能让宫吏重新承认假车驾;能杀证人,却不能让军市短斗和掺砂粟米从所有人口中消失。
董卓需要吕布这柄戟。
刘策偏要让这柄戟停在灯前。
相府大门内,一名肥壮校尉骑马奔出,手里举着第二道令。
“太师口令!并州骑并入中队,随西凉骑清承明门乱党!”
西凉骑顿时振奋。
并州骑却没有立刻动。
吕布眼神冷得像冰。
“谁传令?”
校尉喝道:“相府中郎将胡轸!”
吕布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胡轸脸色一沉。
“胡轸何时能调我并州骑?”
校尉一噎。
董卓军中名号复杂。中郎将、校尉、都尉、军司马看似层层有序,实则全看董卓偏信。凉州旧将常借相府口令越级调兵,并州骑往日忍,是因为吕布还要在董卓麾下取富贵。
可今日不同。
今日他们脚下是宫门,眼前是天子,身后还有军市短斗的怨气。
一个并州骑忽然开口:“我等昨日领的粟,硌牙。”
声音不大。
却像第一块石子落进井里。
另一个人接上:“军市粮棚掺砂,谁查?”
西凉骑怒目而视。
胡轸的传令校尉脸色涨红:“乱军惑众!吕布,你纵兵问粮,莫非也要反?”
吕布的戟尖猛地抬起。
那校尉的马惊得后退。
“我问粮,就是反?”
这六个字一出,承明门前连风都停了一瞬。
刘策心中微定。
吕布终于被逼到他最熟悉的位置。
不是忠,不是义。
是面子。
董卓可以压吕布,却不能让胡轸的部下当众把“反”字扣在他头上。并州骑可以跟着吕布为董卓杀人,却不能在粮里吃砂之后,还听凉州将校骂自己乱军。
刘策不需要吕布今天归汉。
他只要吕布今天先替自己的脸面拔半寸戟。
貂蝉忽然对崔钧道:“把并州骑问粮也写上。”
崔钧手一抖。
刘策看了她一眼,笑意更深。
貂蝉这一步,是把吕布的面子写进官册。
写进去,吕布就不能轻易退。
崔钧咬牙落笔。
并州骑于承明门前问军粮掺砂,未乱,未抢,列队候验。
这不是替吕布造反。
这是给并州骑留一条不是乱军的路。
吕布看见那行字,眼底神色微变。
他忽然明白,刘策和貂蝉不是把他推上反路,而是给他搭了一条能站住的路。
胡轸校尉还要再骂,承明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军市老粮商带着两名少年,抬来半袋粟米,气喘吁吁地跪在阶下。
“告!告军粮掺砂!”
他身后跟着几个并州伤卒,衣甲不整,却把短斗、暗券、粮袋封绳全抱来了。
“我等不抢粮。”一名伤卒咬牙道,“只请验粮。”
刘策看向刘协。
少年天子脸色仍白,却已经比方才稳了些。
“验。”
一个字落下,并州骑中响起低低吸气声。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长安听见天子亲口说验自己的粮。
不是太师赏。
不是将校分。
是天子问。
【灯前分骑任务推进。】
【并州骑不参与清场。】
【并州军心:粮怨转向相府。】
【吕布归心进度提升。】
相府内。
董卓一把掀翻酒案。
美酒、肉脯、金杯滚了一地,侍女吓得伏地不敢动。
李儒站在侧旁,脸色阴沉。
胡轸跪在阶下,额头贴着地砖。
“太师,吕布按兵不动。”
董卓肥厚的脸抽动了一下。
“他敢?”
无人敢答。
门外又有小吏奔入。
“太师,承明门前验粮,天子亲令,尚书郎崔钧记册。并州骑未散,西凉骑不敢先冲。”
董卓一脚踹翻旁边铜炉。
火星炸开。
“刘策小儿!”
李儒低声道:“太师,此时不能只杀。”
董卓转头,眼中凶光几乎要把人剐开。
李儒仍硬着头皮道:“灯、诏、印、粮,四件已经连在一起。杀刘策容易,杀完之后,陛下在承明门,吕布在外,百官在册,军粮在袋。若名分收不回,杀一人反成实罪。”
董卓喘着粗气。
“那便让他入府。”
李儒道:“要他自己入。”
董卓狞笑。
“传话。刘策若不入府,便以妖言胁天子论。若入府,老夫亲自问他,汉室宗亲是要忠君,还是要做第二个王允。”
李儒低头称是。
可他转身时,袖中却多了一片极薄木简。
木简上只有贾诩的笔迹。
灯不灭,粮可换。
李儒的眼神,第一次沉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