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揭下幕篱时,武库前的火光像忽然低了一寸。
不是因为她多美。
而是因为她姓董。
“董白。”
李儒声音低沉。
董卓的孙女,郿坞里被捧在锦帐中的女郎,曾被封过渭阳君。乱世里的封号有时候比纸还薄,可董卓还在,董白这个名字就仍能压住许多人的嘴。
谁也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刘策面前。
董卓怒极反笑。
“白儿,过来。”
董白没有动。
她手里那半枚银铃轻轻响了一下。
“祖父,牛辅把郿坞女眷的粮牌拿走了。”
一句话,让许多西凉兵没听明白。
蔡琰却立刻抬头。
貂蝉也看向她。
女眷粮牌不是战兵军令,却比军令更容易藏事。郿坞里不只有甲士和军资,还有董氏宗族、姬妾、仆婢、工匠、医者、织户。每一口人都要吃粮。若有人把女眷粮牌拿走,再用这些名额套出车马火油,账面上看起来只是后宅领用,实则能养出一支不在军簿里的火兵。
这层账若没人点破,牛辅就算烧了半条粮道,也能说只是内府错发。
貂蝉走到董白身前。
她没有跪,也没有逼问。
“你来找刘策,还是来保董家?”
董白看着她。
“我来保不想背罪的人。”
她声音很轻,却不软。
“牛辅说祖父要烧一批旧粮,让刘策背守仓不力的罪。可他拿走的是女眷粮牌。明日若查起来,郿坞后宅每一个领过粮的人,都会变成纵火同谋。”
董卓脸上的怒色沉了下去。
他可以让牛辅做脏事。
却不愿听见董白当众把后宅牵出来。
刘策看向貂蝉。
貂蝉明白他的意思。
这一刻不能由他来审。
他若问,董白就是敌将亲眷。
貂蝉问,董白才是一个不愿被拿去背罪的女子。
貂蝉道:“你能证明?”
董白把银铃递出。
“郿坞后帐发粮,铃分两半。一半在掌帐婢手中,一半在我这里。今晚掌帐婢死了,铃却被送到牛辅帐下。我抢回半枚,另一半还在梁硕身上。”
蔡琰立刻铺牍。
“郿坞女眷粮,另立活账。”
李儒猛地道:“蔡昭姬,你敢把太师家事写入公牍?”
蔡琰笔尖未停。
“粮出太仓,入郿坞,便不是只在帘内。”
这句话没有半点锋芒,却让李儒没法反驳。
东汉的仓粮转运,本就要有出入印验。权臣可以把公粮搬进私坞,靠的是威势,不是规矩。如今刘策把规矩重新翻到灯下,郿坞后宅也不能再只是一层帘子。
董白看着蔡琰把“活账”二字写下,眼神终于动了。
“什么叫活账?”
貂蝉道:“人按活人记。不是谁的妾,不是谁的婢,也不是牛辅账上的火油。”
董白怔住。
她在郿坞里听过太多账。
赏账,罚账,嫁账,卖账。
却第一次听见有人说,人要按活人记。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欢喜,只有一口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出。
“牛辅火兵藏在西角牲棚下。”
董卓喝道:“住口!”
董白肩膀一颤。
貂蝉向前半步,挡住董卓的目光。
她声音不高。
“她已经开口了。”
董卓手中的剑再次抬起。
这一次,刘策的刀也抬了。
吕布不在。
张辽却站在秤边。
高顺已经出发。
武库前仍有西凉兵排队领粮。
董卓忽然发现,他这一剑越来越难落下。
因为剑尖所指不再只是刘策。
还有董白。
还有那些被女眷粮牌套住的郿坞人。
还有刚把名字写进西凉临粮榜的兵卒。
刘策淡淡道:“太师若要清理门户,等这半枚铃验完。”
董卓眯眼。
“你想用她威胁老夫?”
“不。”
刘策看向董白。
“她若说真话,就是证人。若说假话,就是诱兵。验过之前,谁都不能动。”
董白抬头看他。
她原以为刘策会趁机许诺,或用她来羞辱董卓。
可刘策只是把她放在账上。
证人。
不是美人。
不是筹码。
这个位置,反倒比任何安慰都让她稳住了。
蔡琰问得更细。
“牲棚下有几条门?”
“两条。明门通马厩,暗门通水沟。火油从水沟入,粮袋从明门出。梁硕若逃,一定走水沟,因为那里能避开郿坞正门的甲士。”
貂蝉追问:“牛辅本人在哪?”
董白摇头。
“我只见到他的旗,没见到人。传话的是牛辅亲兵,但拿的是祖父旧金令。”
这句话一出,贾诩忽然抬了抬眼。
刘策也听懂了。
牛辅旗。
董卓旧令。
梁硕半铃。
三样东西凑在一起,像是证据。
可也可能是套。
李儒在旁冷笑:“刘策,你敢信她?”
刘策道:“我信账。”
他指向蔡琰刚写下的三栏。
“铃、粮牌、门路,三样都能验。吕布和高顺已经去了郿坞道。若她说真话,今晚可少死许多人。若她说假话,牛辅也会被逼得提前露头。”
董白忽然道:“我还有一个条件。”
董卓怒道:“你也敢谈条件?”
董白没有看董卓。
她看貂蝉。
“郿坞后帐里的人,不许被当成董家的罪一起杀。”
貂蝉沉默一瞬。
然后她看向刘策。
刘策道:“不动无罪之人。”
他说得很快。
没有装仁义。
因为这本就是他给高顺的军令。
董白攥紧银铃,终于把最后一处说出来。
“水沟尽头有三块白石。第三块下面压着换门铜钥。梁硕若没来得及拿,钥还在。”
蔡琰写下。
貂蝉亲自取来一枚太仓红封,贴在这份女眷活账上。
“从现在起,郿坞后帐粮牌暂封。谁再借女眷名领火油、草束、空粮袋,按乱军论。”
武库前的西凉兵终于听懂了。
这不是后宅私事。
牛辅拿女人的粮牌养火兵,烧的是他们明天的饭,也让他们家中老小背罪。
段庆第一个咬牙。
“若高将军要人带路,小人愿去!”
紧接着又有几名西凉什长出列。
他们不是为了刘策。
是为了把自己的粮牌和家口从牛辅手里抢回来。
系统声在刘策耳边响起。
【董白证人节点触发。】
【郿坞女眷活账开启。】
【西凉护粮派扩张至什长层。】
刘策看着远处黑沉沉的郿坞方向。
董卓还站在他面前。
牛辅却已经被迫从暗处伸出了第一只手。
这一夜,火越烧越远。
可账也越铺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