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没亮,霸桥外已经围了人。
不是大军。
也不是朝会。
是一圈马贩、草料户、盐商、修蹄匠,还有几十个看热闹的百姓。
刘策没有把临时马场设在城里。
他让人用木栏圈出三块地。
第一块验马。
第二块验人。
第三块验价。
三块地中间只插一面青旗。
旗旁坐着蔡琰。
她面前不是琴。
是账册。
吕布站在验马栏边。
赤兔不在。
他今日骑一匹普通青骢。
有人小声说:“温侯看马,谁还敢卖?”
吕布听见了,冷笑。
“我若想抢,用得着坐在这里?”
那人立刻低头。
刘策道:“温侯今日只看马,不定价。”
“定价在册。”
吕布脸色更臭。
但没有反驳。
第一队马贩来自扶风。
三十六匹马。
不算上等。
胜在腿骨直,蹄口硬,能拉车,也能驮粮。
若在太平年,这种马进不了军中精骑。
可现在长安最缺的不是名马。
是能把粮、盐、箭、账牍送到下一座城的脚力。
刘策看得很清楚。
争霸不是只靠一骑冲阵。
还要靠一千条不断的路。
马贩刚把第一匹牵进栏,旁边便有人喊起来。
“别卖!”
“青旗买马是假,扣人是真!”
“马一进栏,人就出不了长安!”
人群骚动。
那喊话的人穿着旧羊皮袄,脸上抹了灰,像从凉州来的苦人。
他说得极快。
“昨夜庞德被刘策押回来了!”
“韩遂已经起兵!”
“马腾卖马给长安,就是拿凉州人的命抵账!”
马贩们面面相觑。
谣言最厉害的地方,不在全假。
在它夹着半句真。
庞德确实受了伤。
韩遂也确实可能动。
马腾也确实递了马牌。
这三件真事被揉在一起,就能变成一把刀。
蔡琰停笔。
张辽已经按住刀柄。
刘策却没有让人拿他。
他只让人牵过那匹被吓得喷气的马。
马鼻有白沫。
蹄下虚浮。
马贩脸色难看。
“将军,这马昨夜还好好的。”
那喊话的人立刻接上。
“看见没有?”
“青旗连马都验死!”
“这就是凶兆!”
吕布眼睛一眯。
他看马比看人准。
这匹马不是病。
是一路缺水,又被人喂了太多干豆。
肚胀,气急,心慌。
若强拉入栏,很容易倒。
倒了,今日马场就成了笑话。
刘策转头。
“草料户呢?”
一个老草户小跑过来。
“在。”
“盐呢?”
盐商也挤上前。
刘策道:“温水一桶,粗盐半撮。”
众人愣住。
这是验马,不是煮汤。
刘策蹲下去,摸了摸马颈,又看马眼。
“一路急赶,汗出多,水少,干豆顶在肚里。”
“先别喂料。”
“少量盐水缓一口,再慢走。”
“马和人一样,累极了不能猛塞。”
这话不是讲学。
是当着马贩的命根子说。
马贩听得比谁都认真。
老草户按他说的调了淡盐水。
那匹马先不肯喝。
吕布走过去,一把按住马鬃,低声骂了一句。
“废物。”
奇怪的是,马安静了。
它低头喝了几口,又被牵着慢走两圈,白沫渐少。
马贩眼睛亮了。
“不是病?”
刘策道:“不是病。”
“是有人想让它在栏前倒。”
他说完,张辽已经从草袋底翻出一小包灰粉。
不是毒。
是炒得过焦的豆末。
混在湿草里,会让马更胀。
毒会留下大案。
这种东西更阴。
它不一定杀马。
只要让马倒在青旗下就够了。
刘策看向那喊话的人。
“你刚才说,马一进栏就出不了长安。”
那人脸色变了。
徐晃堵住他的退路。
刘策又问:“你怎么知道第一匹会倒?”
那人转身就跑。
没跑出三步,庞德的刀背已经砸在他腿弯。
人跪了。
羊皮袄里掉出一枚小木符。
木符上没有韩字。
只有一个烧焦的“遂”。
人群一下炸开。
“真是韩遂的人?”
庞德冷冷道:“韩遂部下不会只带一个遂字。”
“这是给我们看的。”
刘策点头。
“又是假旗。”
“但这次不是栽马腾,是逼马腾和韩遂互咬。”
他让人把木符挂在旗旁。
旁边再贴一行字。
“谣言入账,查源加倍。”
蔡琰抬头。
“加倍罚谁?”
刘策道:“谁雇,罚谁。”
“谁传,先记名。”
“若被刀逼着传,报出来,不罚。”
“若拿钱传,钱入公账,人入罪账。”
这一下,人群里好几个人变了脸色。
有个盐户忽然跪下。
“我收了十钱。”
“让我在人群里说,长安买马不给钱。”
又有个脚夫低头。
“我也收了。”
“让我说庞德已经死了。”
刘策没有动怒。
“十钱交出来。”
“名字写上。”
“今日之后再传,按细作论。”
两人连忙把钱交了。
这不是宽。
这是把被谣言买动的人,从暗处拉到明处。
只要他们还能回头,就会变成下一次谣言的断口。
第一匹马缓过来后,马贩主动把马印按在牍上。
“我卖。”
第二个马贩也站出来。
“我也卖。”
“但钱能不能分两处给?”
蔡琰问:“何处?”
“一半给我带走。”
“一半给我家里。”
他咬牙道:“韩遂的人在凉州收路税。我们带钱多了,半路会被抢。”
刘策看向蔡琰。
蔡琰已经落笔。
“设分付券。”
“本人取一份,家眷凭名取一份。”
“路上若被抢,凭马印补验。”
貂蝉在后方听见,眼神微沉。
家眷。
这两个字,终于被马路逼到了案面上。
日上三竿时,三十六匹马验完。
淘下六匹。
不是压价。
是明写缘由。
蹄裂两匹。
牙龄过老一匹。
腹胀未缓一匹。
马印不合两匹。
其余三十匹照公价入账,护路钱另列。
平台般的木案前,蔡琰把第一张霸桥马价牍举起来。
“今日青旗买马三十匹。”
“人不押。”
“价不欠。”
“路损明赔。”
吕布忽然伸手点了其中一匹黑马。
“这匹腿好。”
刘策看他。
吕布咬牙道:“写价。”
众人这一次没敢笑。
但许多人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连吕布看中的马都要写价。
那他们的马,至少不会被白抢。
相府密探把消息送回去时,董卓的脸沉得像铁。
“一碗盐水,也能坏我的事?”
李儒低声道:“坏事的不是盐水。”
“是他让马贩知道,长安懂马,也给钱。”
“谣言只能吓不懂的人。”
董卓冷笑。
“那就让韩遂动真兵。”
“兵一来,看他还拿什么盐水讲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