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遂没有写。
他当然不会写。
无牍收税这种事,做得越久,越不能落字。
落了字,刀就从别人脖子上回到自己手里。
他把目光从税刀上移开,重新落到阎行身上。
“彦明。”
这一声比方才更慢。
“你幼年入我营,我给你马,给你甲,给你一口饭。”
“今日你站在刘策账下,看着外人辱我。”
“你不该给凉州旧盟一个交代吗?”
台下许多人都看阎行。
他们未必真信韩遂。
可义父二字太重。
乱世里,很多人没有族谱。
没有官府。
没有能保住家口的屋顶。
一声义父,便像一根绳。
绳头抓在人手里,久了就以为那是命。
阎行脸色很白。
他往前走了一步。
马超低声道:“别被他牵着走。”
阎行没有停。
他走到台前。
韩遂眼底露出一丝笑意。
“跪下。”
滩上空气骤紧。
阎行的手按在刀柄上。
刘策没有出声。
貂蝉却从青旗后走了出来。
她手里抱着一册厚簿。
簿角被柳泉坞的夜露泡过,已经起皱。
貂蝉没有看韩遂。
她看阎行。
“跪之前,先听名字。”
韩遂皱眉。
“妇人退下。”
阿依朵的箭立刻上弦。
“她退,你也退?”
羌帐那边传来几声低笑。
韩遂脸更冷。
貂蝉已经翻开名册。
“阎老母,六十余,左眼白翳,柳泉坞夜救。”
人群后,老妇人被两个女吏扶出。
她没有跪韩遂。
也没有跪刘策。
她只是站着。
站得发抖。
貂蝉继续念。
“严氏,梁阿七妻,怀子七月,柳泉坞夜救。”
“梁小虎,八岁,右耳缺一角,曾被梁兴以刀抵肩。”
“梁阿七,旧阎营卒,失踪三月,待查。”
每一个名字落下,阎行的背就直一分。
韩遂冷声道:“这是刘策教你的戏?”
貂蝉抬头。
“不是戏。”
“是人。”
她把名册举起。
“韩将军说你给阎行一口饭。”
“那柳泉坞这些人,你给的是饭,还是绳?”
韩遂身后有人怒喝:“他们本就是阎营家口!”
蔡琰上前一步。
“家口不是质子。”
“旧部不是私产。”
“若凉州旧盟把母亲、妇人、孩子都算成将领的押牌,那今日便写清楚。”
她把竹简推到韩遂案前。
“请韩将军落字。”
韩遂没有动笔。
他身旁一名旧将忽然道:“乱世不押家口,谁还守信?”
这话一出,滩上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因为他说出了他们心里最怕的规矩。
也是韩遂多年不肯写却一直用的规矩。
刘策看向那旧将。
“你叫什么?”
旧将一怔。
“成宜。”
“好。”
刘策道:“蔡琰,记。”
“成宜于鹯阴滩言,押家口方可守信。”
成宜脸色骤白。
“我不是这个意思!”
贾诩笑了。
“成将军方才嗓门很大。”
“怎么一入册,意思就没了?”
台下又有人笑。
这次笑声不轻。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韩遂的人也怕被写名。
阎行终于开口。
“义父。”
韩遂眼中一亮。
阎行却没有跪。
“当年我入你营,是因羌乱之后,家里无粮。”
“你给我马,我替你冲阵。”
“你给我甲,我替你挡箭。”
“你给我饭,我替你杀人。”
“这些我都认。”
他声音越来越稳。
“可我娘不是你给我的。”
“我营中妇孺不是你给我的。”
“柳泉坞那些孩子,也不是你给我的。”
韩遂脸上的笑彻底消失。
阎行把半枚裂印放在台上。
“你要除我的名,可以。”
“先把被你扣过的人名还回来。”
人群中忽然有人喊:“还名!”
又有人跟上。
“还名!”
声音起初稀疏。
后来从柳泉坞旧卒那边传开。
再传到乌泥滩。
再传到一些不敢立旗的小族。
韩遂抬手。
弓手上前。
马家护骑也上前。
气氛一瞬间绷到最紧。
刘策却转身,对马岱道:“把马家三约念一遍。”
马岱愣了半息,随即取出约书。
“其一,马家护路之骑,仍归马家令。”
“其二,青旗借路、借粮、借骑,皆记时日、斗数、人名。”
“其三,护路期满,愿留者须本人明言,且由马家主将复核,不许私改名籍。”
念到第三条,韩遂身后几名马家旁支骑卒神色变了。
他们也曾怕马家被刘策吞。
可这条一念出来,吞人的反倒不是刘策。
是旧盟。
马超冷声道:“我马家的人,谁敢暗改名籍,我先杀谁。”
韩遂看着马超。
“你爹会后悔。”
马超笑了。
“我爹若后悔,会写真信骂我。”
“不会刻假印骗我。”
马岱把真印拓高高举起。
阳光落在白布上。
假印那道新缺,像一道新伤。
系统提示亮起。
【阎行心结突破。】
【柳泉坞名册成为公开证据。】
【韩遂“义父旧绳”压制失败。】
【马家三约威信提升。】
韩遂缓缓坐下。
他没有怒吼。
只是声音低了许多。
“好。”
“你们要问粮。”
“那就问。”
他抬眼看向河滩尽头。
那里有十几辆盖着黑布的粮车,正被人推上滩。
“我也有粮。”
“我倒要看看,刘策的青旗,敢不敢验我韩遂的军粮。”
黑布掀开。
一股酸霉味顺风扑来。
阎行脸色一变。
刘策却笑了。
“正好。”
“第二审,金城军粮。”
阎行退回青旗下时,阎老母忽然叫住他。
“彦明。”
阎行脚步一停。
老妇人没有再打他。
她只把一根旧红绳递过去。
那是柳泉坞家口营里挂在门上的绳。
“这东西,你从前怕。”
“现在拿着。”
“以后看见谁用它捆人,你就砍谁。”
阎行接过红绳,指节发白。
他没有说孝,也没有说誓。
只把红绳缠在半枚裂印旁边。
马超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冷嘲。
庞德低声道:“这人今日算是站直了。”
贾诩道:“站直还不够。”
“得让韩遂知道,绳断之后,人会拿绳反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