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前,北门外没有战鼓。
连马蹄声都被压住了。
青旗骑退后二十步。
盾车也往两侧让开。
中间只留一条窄路。
窄路尽头,是旧水沟。
金城人把它叫灰沟。
沟里常年流着洗甲、淘米、倒灰后的浊水。
没人愿意靠近。
今日,所有目光都盯着那里。
马超站在最前,枪尖斜垂。
庞德在他身侧。
“少主,主公说过,出人,不冲城。”
马超冷声道:“我听见了。”
庞德看了他一眼。
“你手太紧。”
马超低头。
青枪杆上竟被他握出一道浅痕。
他松开半寸。
“我只怕韩遂动刀。”
庞德道:“怕也不能冲。”
“你一冲,灰沟就成攻城道。”
马超没有反驳。
他知道。
可知道不等于好受。
城内,灰沟口的石板被人从里头顶了一下。
很轻。
又一下。
第三下时,石板终于松动。
一只满是泥灰的小手先伸出来。
城外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那不是兵。
是个孩子。
孩子瘦得像一把柴,脸上全是灰,眼睛却睁得很大。
他钻出来后没有跑。
反而趴在沟边,回头伸手。
“娘。”
一个妇人被他拉出来。
她腿上有伤,爬到一半便卡住。
马超几乎要上前。
刘策抬手。
“医营。”
两名女医快步过去,只扶人,不越过沟口。
动作干净。
没有刀。
没有盾。
更没有骑兵趁机压上。
城上北门兵看得清清楚楚。
杨秋也看得清清楚楚。
灰沟内侧,成宜半跪在水里。
他肩上的伤已经被泡得发白。
可他仍在推人。
“一个一个走。”
“别挤。”
“出去就报名字。”
马俭也在里面。
他没有先走。
他把年纪小的孩子一个个托到洞口。
杨秋站在沟上暗门边,刀没有出鞘。
他身后亲兵急得低声道:“都尉,韩将军若知……”
杨秋回头看他。
“你要下去杀孩子?”
亲兵闭嘴。
这时,西巷方向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韩遂的督战亲兵到了。
领头者手里拿着火油皮囊。
“主公令。”
“灰沟私开,立刻灌油焚堵。”
杨秋瞳孔一缩。
“里面还有人。”
督战亲兵冷笑。
“就是要让里面的人知道,私逃者死。”
皮囊被扔到沟边。
油味一散,成宜立刻抬头。
他知道韩遂狠。
可这一刻,仍觉得心口发冷。
沟里还有十几个孩子。
阿蘅也在后面。
杨秋看见了她。
隔着浊水和半截暗墙。
阿蘅没有喊兄长。
她只是抱着一个孩子,满脸泪,拼命摇头。
督战亲兵拔出火折。
“杨都尉,还不动手?”
城外,阿依朵忽然拉弓。
刘策没有拦。
箭声极轻。
一箭穿过灰沟外侧的水气,钉在油囊绳结上。
油囊没有炸。
只是被带得一歪,滚进旁边湿泥。
火折子落下时,只点燃了一小片油皮。
庞德一步上前,用斧背拍起泥水。
火灭了。
没有越界。
没有冲沟。
只灭火。
督战亲兵怒吼:“城外放箭!”
刘策声音传来。
“箭未入城。”
“只断油囊。”
“韩遂若要烧灰沟,青旗记新杀。”
蔡琰站在案前,已经写下第一行。
韩遂督战亲兵持火油至灰沟。
欲焚妇孺。
阿依朵断油。
庞德灭火。
未夺城。
一笔一笔,写得极稳。
城上兵卒看着她写。
他们不知道那册将来会如何审。
却知道今日这事被记下了。
督战亲兵脸色变了。
“杨秋,你还等什么?”
杨秋盯着那支没入泥里的箭。
忽然拔刀。
不是斩向灰沟。
而是一刀砍断剩下两个油囊的绳。
油囊滚进水里,被浊流带走。
督战亲兵不敢相信。
“你也反?”
杨秋一脚把他踹到墙上。
“灰沟积水,油火不稳。”
“待我回禀主公,再封沟。”
这不是投降。
甚至不是抗令。
只是拖。
可在韩遂军中,第一次有人当着督战亲兵的面,把杀令拖住了。
成宜看了他一眼。
杨秋没有看成宜。
他只是对沟里低声道:“快。”
阿蘅终于被托出来。
她出沟后,第一眼看向城上。
杨秋站得很远。
她看不清兄长的脸。
只朝那里跪了一下。
杨秋转过身。
眼眶却红了。
城外,马超始终没有动。
直到最后一个孩子爬出灰沟,他的青枪仍压在原地。
刘策看了他一眼。
“忍得住,才配领西路护骑。”
马超低声道:“我宁愿冲进去。”
刘策道:“冲进去容易。”
“让城里的人自己走出来,难。”
阿蘅被扶到灯下时,忽然挣开女医的手。
她朝北门方向跪下。
不是跪韩遂。
是跪城上那个没有点火的人。
“兄长。”
她声音不大。
却足够让城上听见。
“我今日出去,不是让你背叛旧主。”
“是让你以后下刀前,想一想阿蘅还活着。”
杨秋站在垛口后,脸色惨白。
他想骂她闭嘴。
可喉咙像被灰沟里的泥堵住。
蔡琰把这句话记入册中。
阿蘅出灰沟。
告兄杨秋。
下刀前,记活人。
貂蝉看着新救出来的妇孺,一个个让人递水。
没有人被捆。
也没有人被逼着骂韩遂。
刘策只问三件事。
名。
伤。
还有谁没出来。
每答完一个名字,蔡琰便让人把对应灯牌挪到医棚前。
灯没灭。
只是换了位置。
城上看得见。
那意思很明白。
人出来了。
名还在。
这三问传回城里,比招降檄文更狠。
因为它不像收降。
像点灯。
灯照到谁,谁就不能再假装自己看不见。
系统提示亮起。
【灰沟活路开启。】
【西巷家口首批脱离。】
【马超军令克制提升。】
【杨秋执行韩遂杀令失败。】
贾诩望着被水带走的油囊,忽然眯起眼。
“主公。”
“火油从北库来。”
刘策看向他。
贾诩道:“韩遂拿火油烧人,倒像是急着毁什么账。”
蔡琰立刻翻开前几日北库血账。
貂蝉把朱笔递过去。
“火油、霉粮、北库。”
“三样可以合成一案。”
刘策点头。
“那就让火油自己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