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旧盟台下多了三册。
一册活籍。
一册归物。
一册火账。
貂蝉把三册摆在三块牌后,不让它们混到一起。
有人急着问:“我家人还活着,能不能先领回?”
貂蝉道:“能。”
“先验名,再验亲,再由同里两人作证。”
“今日领人,不许问投谁。”
那人怔住。
“不投青旗,也能领?”
貂蝉看着他。
“人不是青旗救出来才算人。”
“人本来就是人。”
这句话传开时,许多妇孺哭了。
他们怕了一夜。
怕从韩遂的仓里出来,又进刘策的册里。
可青旗只问名。
不问归顺。
蔡琰把这条写进活籍前页。
救人不作投名。
贾诩看着那五个字,叹道:“主公,貂蝉这一笔,比我十封离间书都狠。”
很快,活籍前便排起了第一队。
灰沟里救出的孩子被母亲抱着,哭得没了声。
负责验亲的不是青旗军卒。
是同巷的两个老人。
一个认胎记。
一个认小名。
确认之后,蔡琰只在册上画一个小圆。
圆旁写归家二字。
没有写归顺。
几个本来缩在墙根的妇人看见这一笔,终于敢扶着彼此往前走。
她们不懂军略。
却懂这两个字的轻重。
刘策道:“她不是离间。”
“她是在把人从恐惧里拔出来。”
贾诩笑道:“恐惧一拔,韩遂就没根了。”
旧盟台上,韩遂也听见了这句话。
他知道麻烦在哪里。
过去金城人听他的,不是因为都忠。
是因为怕。
怕粮断。
怕家口被扣。
怕旧物被烧。
怕自己某日被写成逃役、叛卒、乱民。
现在貂蝉把怕拆成三册。
每一册都有人能看懂。
这比军令可怕。
军令压人。
册子让人站出来。
杨秋就是这时走到案前的。
他换了件干净甲。
刀仍在腰间,却没有拔。
身后跟着北门落刀的三百人。
他们一到,人群自动让开。
昨夜若不是他们落刀,北门早成血路。
可也有人躲着他们。
因为杨秋过去替韩遂守过门。
也押过人。
杨秋看见那些眼神,脸上没有怒。
他走到人牌前,跪了下去。
三百人跟着跪。
地上尘土被甲片压出一片闷响。
杨秋抬头。
“北门杨秋。”
“不请功。”
“请罪。”
蔡琰笔尖停住。
貂蝉问:“请何罪?”
杨秋道:“替韩遂守西巷旧仓。”
“替韩遂押过三家家口。”
“知道有扣人,却装作不知道。”
“昨夜救人,是补,不是功。”
这话一出,三百人里有人咬牙。
也有人红了眼。
他们里许多人都做过一样的事。
战场上杀人,尚能说各为其主。
可押家口、锁旧仓这种事,说不出口。
貂蝉没有立刻判。
她把活籍翻到空页。
“被押三家,可有人在?”
人群里,一个老妇拄着木杖走出。
她看着杨秋很久。
“你押过我儿媳。”
杨秋低头。
“是。”
老妇又道:“昨夜也是你把仓锁劈开的?”
“是。”
老妇抬起杖,狠狠打在杨秋肩上。
甲片响了一声。
杨秋没躲。
老妇打完,手都在颤。
“这一杖,是旧账。”
她看向貂蝉。
“昨夜他救了我孙子,也写上。”
貂蝉点头。
“旧罪归旧罪。”
“救人归救人。”
“不互相抹。”
蔡琰写下这八个字时,旧盟台下的气息忽然变了。
很多人第一次明白,青旗不是一句投降便把一切翻过去。
也不是一句有罪便全斩。
它让人把事分开。
做过什么,认什么。
救过什么,也记什么。
这比韩遂的旧盟清楚太多。
韩遂的旧盟只有一个规矩。
听他的,旧罪可藏。
不听他的,旧罪可杀。
杨秋身后三百人一个接一个报出名字。
有人认押粮。
有人认守仓。
有人认替韩遂亲兵传过假令。
也有人报出昨夜救出的家口和灭掉的火点。
蔡琰写得极快。
写到最后,笔尖几乎划破纸。
刘策让人送来清水和热粥。
热粥没有先给将领。
先给昨夜被救出的家口。
再给跪着报罪的三百人。
有人端碗时手抖,粥洒在甲上。
蔡琰看了一眼,只添一句。
“报罪者可食,不许离案。”
这句不软。
却让人心里落地。
他没有让杨秋起来。
直到三百人都报完,才开口。
“杨秋。”
“你罪未清。”
“功也不抹。”
“三日内,带北门三百人守三册。”
“不得离案。”
“不得掌门。”
“不得碰粮钥。”
杨秋重重叩首。
“喏。”
他没有半分不满。
反而像终于放下一块石。
因为这是军令。
也是一条活路。
系统提示亮起。
【杨秋请罪不请功。】
【北门三百人转为三册护卫。】
【旧盟罪功混账被拆分。】
【金城新约雏形建立。】
旧盟台上,有几个小部头脸色变了。
他们曾经跟着韩遂,也做过脏事。
若继续站在台上,韩遂能保他们一时。
可韩遂若倒,他们便全是替罪鬼。
若现在下去,至少还有册可写。
第一个动的是马玩旧部。
他没有跪。
只是把腰间旧盟牌解下,放到归物册前。
“我认一件旧物。”
第二个是梁兴旧卒。
“我认一车霉粮。”
第三个是羌骑。
“我认泉眼税刀。”
三个人之后,更多旧盟牌被解下。
木牌落在案前,声音不大。
却像一块块土,从旧盟台根部被挖走。
韩遂终于坐不住。
“谁敢弃盟?”
刘策这一次没有让别人答。
他亲自开口。
“不是弃盟。”
“是换盟。”
“旧盟扣人。”
“新盟护人。”
“旧盟藏账。”
“新盟公账。”
“旧盟一人说了算。”
“新盟三册同验。”
他说完,貂蝉把三册合上,又分开放好。
动作很轻。
可所有人都看见了。
三册不归韩遂。
也不归刘策。
它们摆在灯下。
谁来问,都能看。
旧盟台的影子在地上一寸寸缩短。
太阳终于升到台顶。
韩遂第一次被照得无处藏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