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道手令贴上仓门。
领粮队伍第一次乱了。
有人攥紧回单。
有人转身想走。
有人把刚领到的粮倒回斗中。
不是他们不饿。
是削籍两个字。
比饿更可怕。
没了户籍。
活人会变成无人认领的影子。
死后连坟地都可能被豪强刨掉。
一名抱孩子的妇人哭着问:
“若我把粮还回去。”
“名字还能留下吗?”
州府使者终于挣开被钉住的衣领。
“午时之前退粮。”
“揭发五证人。”
“州府自会宽宥。”
五把钥匙同时轻响。
老妇的手在抖。
独腿退卒脸色发白。
采桑妇回头看自己的两个孩子。
里正手中有二百一十七户欠券。
高唐降卒本就没有正籍。
五个人。
第一次不敢互相看。
袁绍没有来抢钥匙。
他只要让五人自己松手。
甄宓走到手令前。
“这七千户。”
原来归哪一县?”
使者道:
“清河、高唐、安平逃户皆有。”
“谁核过?”
“州府户曹。”
“户曹见过他们?”
“不必见。”
“旧簿有名。”
甄宓翻开五证仓的领粮账。
第一页。
便有三百四十一人只有小名。
有人叫阿牛。
有人叫三娘。
有人叫石头。
他们的县籍早在黄巾乱时烧毁。
这些年替豪强种田。
替军营运粮。
交税时是编户。
领粮时却成了逃户。
第二页。
有一百二十七名死者。
高唐旧营一直用他们的名字领军粮。
人死三年。
粮签还活着。
第三页。
是四十六名被卖过两次的女子。
原籍写冀州。
夫籍写青州。
主家又把她们记作部曲家口。
三个名字。
没有一个由她们自己说出。
第四页更加荒唐。
有五十九名未满十岁的孩子。
州府旧簿把他们记成成丁。
成丁要服徭役。
也能领整份军粮。
孩子从未见过军营。
他们名下的粮却月月有人领取。
第五页是二十三名六十岁以上的老人。
汉制里。
年老者本可减免部分徭役。
县中却把他们的年岁各减了二十年。
人已经直不起腰。
名簿里仍是壮丁。
里正翻到自己那一户。
他的长孙三年前夭折。
旧簿上仍写“年九岁”。
次孙今年刚满六岁。
旧簿上却写“年十八”。
一个死去的孩子在领粮。
一个活着的孩子在服役。
真正吃粮的人。
既不是死者。
也不是活人。
甄宓把两行名字并在一起。
让所有人看清墨色。
上面的墨是旧的。
年岁旁的墨却很新。
每年都有人替这些不会长大的名字添一笔。
不是户籍出了错。
是有人靠错误活得很好。
甄宓把账册放在仓门中央。
“旧簿上有名。”
“不代表人还活着。”
“州府说无名。”
“也不代表人该消失。”
使者冷笑:
“你要另造户籍?”
“刘策一个河内太守。”
“敢在冀州夺户?”
这顶罪名比夺粮更重。
人口就是赋税。
也是兵源。
地方争户。
本质上是在争地盘。
刘策若把七千户记入河内。
袁绍便能立刻以侵郡发兵。
甄宓却摇头。
“不入河内籍。”
“也不入刘氏私籍。”
“先立人证簿。”
她让人搬来三张空案。
第一张问本名。
本人自己说。
第二张问来处。
由同村、同伍或同车之人作证。
第三张问现在住处。
由相邻五户共押。
不定赋。
不征兵。
不改田契。
只证明这个人今日活在这里。
“一人有三证。”
“州府可以不承认他的户。”
“却不能说世上没有这个人。”
采桑妇第一个走过去。
她没有用主家叫了十年的“桑奴”。
而是提笔写下:
“齐婉。”
她原来有名字。
只是十年没人问。
老妇第二个上前。
她替死去的儿子补名。
“郭平。”
“巨鹿人。”
“前年死在高唐运粮路。”
独腿退卒作同伍证。
高唐降卒作运粮证。
老妇按下第三枚指印时。
死去三年的人。
终于从军粮虚额里变回一个真正死过的人。
领粮队伍不再后退。
一个接一个走向三张空案。
颜良的三百骑中。
也有一名士卒翻身下马。
“我兄长去年战死。”
“军中名簿说他逃亡。”
“能不能补?”
甄宓把笔递给他。
“你敢作证。”
“便能补。”
都伯想拦。
颜良却道:
“让他写。”
第一名袁军士卒写完。
又有六人下马。
三百骑的粮。
少的是二升八合。
死人名下。
却还在日日领足十升。
他们终于知道少掉的粮去了哪里。
州府使者见势不对。
伸手便要撕人证簿。
五把钥匙同时落在案上。
不是投降。
是五名见证人一起挡在账前。
老妇道:
“州牧能削我的籍。”
“不能削我儿子死过。”
退卒道:
“能夺我的田。”
“不能把七升写成十升。”
采桑妇齐婉道:
“能再卖我一次。”
“我也知道自己叫什么。”
使者拔剑。
颜良的刀鞘却先撞在他腕上。
骨头一声脆响。
剑落地。
使者怒吼:
“颜良!”
“你敢抗州牧手令?”
颜良拿起那卷削籍令。
翻到背面。
“州牧用青麻纸。”
“户曹用细藤纸。”
“这张令用的是甄家旧桑纸。”
甄宓目光一凝。
桑纸右下角。
有一枚极浅的三瓣叶纹。
是甄家西仓三年前卖给许攸门客的一批纸。
纸是真的。
州牧印也是真的。
可印边沾着暗红朱砂。
袁绍新印用的是正红。
暗红印泥。
来自许攸私库。
第三道手令。
不是袁绍亲发。
是许攸借州牧印补盖的。
他要让颜良驱散百姓。
再让高唐降卒死在乱军里。
那三处私军营。
便再无人能指认。
颜良把假令折成两段。
“来人。”
“把使者拿下。”
使者脸色惨白。
“我是奉命!”
“奉谁的命?”
“许先生……”
“说全名。”
使者闭上嘴。
赵云忽然抬枪。
不是指使者。
而是指向西侧土坡。
“还有人。”
坡后弩弦齐响。
三十支火箭越过袁军。
不是射人证簿。
是射五证仓。
许攸真正要烧的。
从来不只是一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