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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稻收了。

三亩地出了四石稻谷,不多。

河滩地肥,要是好年景能出五石半,但今年荒了大半年才种上,能收四石已是土地没亏待人。

稻穗沉甸甸的,每一粒都饱满,晒干了一咬嘎嘣脆。

陈四九把谷子分了。

留了一石半做种子,一石半做口粮,剩下一石粜了换钱,粮贩子走村串户的时候他拦下来问了价,讨了还,还了讨,最后一石稻谷换了一两二钱银子。

他把银子攥在手里掂了掂,沉,冰凉,是他回来以后挣的第一笔活钱。

先去刘寡妇家还工钱。

刘寡妇推着不要,陈四九硬塞了三十文给她:“嫂子,你帮我干了两天活,这是该得的,拿着给孩子扯块布做件冬衣。”

刘寡妇攥着那三十文钱,眼眶红了半天,最后转身进屋把闺女抱出来让闺女喊了声“四九叔”。

那六岁的小丫头仰着圆脸喊了一声,陈四九伸手揉了一下她脑袋上翘着的那撮头发。

然后去镇上的药铺。

给他爹买了治腿疼的草药,给他娘买明目的药丸,药铺掌柜说右眼彻底坏了,左眼还能保,得常年吃药养着。

陈四九把一钱银子的药包揣进怀里,又花了二十文买了一小罐蜂蜜——他娘的药太苦,兑了蜂蜜能咽下去些。

回家把药煎上,端到他爹娘屋里,陈大柱接过药碗,闻了闻那苦味,皱了皱眉但一声没吭喝了。

周氏吃药丸的时候拿温水送,蜂蜜兑进去一勺,苦味淡了不少,她慢慢地嚼着咽了。

陈四九蹲在炕边看他娘把药吃完,伸手想接碗,周氏忽然攥住了他的手,那只手枯瘦,指甲缝里干净了些,前些天他帮她剪过,她攥着没松,独眼看着他:“四九,瘦。”

“吃着饭呢,慢慢就胖了。”

“地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

“秋娘呢?”

“在灶房做饭。”

周氏攥着他的手顿了一下,嘴角弯起来,她拍了拍他的手背,没说别的。

陈大柱的腿疼靠草药泡脚缓解了大半,连着泡了半个月,那天日头好,老汉拄着拐自己从里屋挪到了院子里。

拐杖是新做的,陈四九拿榆木削的,比原先那根短木棍稳当多了,陈大柱站在院子中间晒日头,眯着眼看陈四九在东屋房梁上干活。

东屋的房梁裂了一道缝,陈四九爬上去拿藤条泡软了箍了两圈,又在梁头打了楔子撑住,他蹲在房梁上手脚麻利,箍完拿斧头背敲了两下试试声音,实的,满意了,才往下爬。

“你小时候我教你修板凳,”陈大柱仰着头看他下来,阳光照在老汉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一条条清晰可见,嘴角翘着,“教了两天你就跑了,跑去村口去掏鸟窝,现在比爹强了。”

陈四九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里的灰:“那是小时候不懂事。”

“现在懂了?”

陈四九看了他爹一眼。

老汉站在院子里,拐杖拄在身前,两条腿虽然还是歪的,但站得比他没回来以前直,晒了半个月日头,脸上有了点血色,下巴上那把花白胡子让他修了修,整齐了不少。

“懂了。”他说。

陈大柱嘿嘿笑了一声,拄着拐慢慢走回屋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房梁修好了就把东屋整一整,我看那屋空着也是空着。”

冬天农闲了。

地里的活停了,但陈四九没闲着,他把东屋收拾了出来,杂物清了,地扫了,窗户上糊了新纸,亮堂了不少。

墙角钉了几排木架子,摆工具,中间架了一张长案板,当工作台,门口挂了块木牌子,拿烧火棍炭笔写了四个字:“四九木作”。

活儿从村里开始。

先是老孙头拿来一架断了腿的纺车,修好了,收了五文钱,然后是井台边那几个嫂子端来一口漏底的铁锅,给补上了,收了八文。

接着是隔壁村的,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走了三里地抱来一只散了架的犁杖,陈四九拆了重装,换了新榫头,磨了犁刃,收了一碗米。

一家传一家,一村传一村。

到腊月里的时候,四九木作门口排了队,有人修农具,有人做板凳,有人定做新水桶。

陈四九收费便宜,修得又快又好,还带一句“修不好不要钱”,他从来没修不好过。

有一天老孙头又来了,这回不是修东西,是来下订单,老孙头在村口搓了大半辈子麻绳,家里的旧纺车转不动了,早想换一架新的。

但新纺车贵,镇上买一架要二两银子,老孙头舍不得,他在陈四九作坊里转了一圈,看了陈四九自己手边用着的那架纺车——木架打磨得光滑,轮子转起来悄无声息,麻线绕着轮子均匀地缠上去——当场拍了腿:“你给我做一架一模一样的,多少钱?”

陈四九算了料钱和工时:“四百文。”

老孙头掏了四百文定金拍在桌上:“三天够不够?”

三天,陈四九劈料、刨光、钻孔、组装,他前世画图纸的时候看过古代纺车的结构图,后来在河堤上也见过老役夫自己做的纺车。

他把两种结合起来,轮子做大了一寸,转速快了但又不费力;支脚加粗了,稳当;走线的槽磨得光滑,麻线过去不带毛刺。

第三天天黑之前,一架崭新的纺车立在作坊正中间,他推了一下轮子,轮子转了三圈稳稳地停下来,一点杂音没有。

老孙头第二天来取货的时候,摸着那架纺车上上下下摸了三遍。

他推了一下轮子,又推了一下,然后推了第三下,轮子转起来嗡嗡地响,均匀,绵长,像一只大蜂在屋里绕圈。

“好!”老孙头一拍大腿,“好!好!”连说三声好,把尾款付了,当场把纺车扛走了。

走的时候逢人就显摆,“瞧见没,陈四九做的,比镇上铺子里的还强。”

腊月二十三,小年。

村里家家户户开始扫尘祭灶,灶房里的烟囱都冒起了白烟,赵秋娘在灶台边忙活了一整天,蒸了面饼,煮了菜粥,还从粮缸里翻出来一小把白面烙了两张葱花饼。

葱花是院子里那畦小葱最后的几根,她舍不得全用,只掐了葱叶尖,切成细碎的末撒在面饼上,饼烙出来两面金黄,葱香裹着油香从灶房里漫出来,满院子都是。

陈四九从作坊里出来洗手的时候,闻见那香味,在灶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他在河堤上闻过六年的糙米汤和烂菜叶子,不记得葱油饼是什么味了。

晚上,赵秋娘在油灯底下缝衣裳,她把陈四九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褂子拆了,拿两块攒了很久的旧布重新裁了一件。

针脚走得密密的,领口收得服帖,袖口卷了边,她在油灯底下低着头穿针,侧脸的轮廓被灯光勾出一道柔和的线,鼻梁的弧度、下巴的尖儿、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一小片阴影,全被灯火描了一遍。

陈四九从作坊里出来,站在西屋门口看着她缝,他看了一会儿没出声,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把梳子。

黄杨木的,前些天从废料堆里挑出来的一块好料,木纹细密,色泽温润。

他每天晚上做完活之后拿刻刀雕的,齿一根根锯出来磨圆了,梳背上刻了一朵小小的缠枝莲,收在掌心里不盈一握。

莲花瓣刻得浅,指腹摸上去只觉一层浅浅的凸起,不扎手,温温的。

他走过去,把梳子放在赵秋娘面前的炕沿上。

赵秋娘缝衣裳的手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把梳子,放下手里的针线,把梳子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指腹从梳背滑到梳齿,沿着缠枝莲的花瓣轻轻走了一遍,又一遍,油灯光照在黄杨木上,木头泛着哑光的暖黄色,那朵莲花在光影里像活了似的。

她没说话。

她端着油灯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的水缸前面舀了一瓢水倒进木盆里,蹲下去洗头。

水凉,她拿瓢往头发上淋,淋了一遍又淋了一遍,洗完了拿干布裹着绞了绞,湿漉漉的长发散在肩膀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青石地面上一个个圆圆的印子。

她坐在灶房门口的矮凳上拿干布擦头发,擦到半干,然后拿起了那把梳子。

梳子从发尾开始往上走,一下一下,顺顺滑滑地梳过去,缠枝莲在她乌黑的发间若隐若现,被灶房里漏出来的火光一照,温润的黄亮了一下。

陈四九站在西屋门口看着她梳头,她背对着他,后颈的弧度露在领口外面,细瘦,白白的一截,湿头发贴着脖子的皮肤。

她梳得很慢,梳一下,头发就顺一缕,梳一下,又顺一缕,梳了十几下,整头头发都顺了,披在背上乌油油的。

她把梳子收进怀里,转身回了西屋。

夜里陈四九躺在地铺上。

他已经睡了三个多月的地铺了,骨头早就适应了硬邦邦的地面,但今晚他翻来覆去,总觉得地上比平时凉,外头刮风了,冬天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贴着地皮扫过去,凉飕飕的。

炕上忽然动了。

赵秋娘翻了个身,然后陈四九听见她坐起来了,被子窸窣响了一下,光脚踩在地上的声音极轻极轻,一步,两步,三步,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怀里抱着自己的枕头。

陈四九睁开眼。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着她赤着的脚,脚趾头白白净净的,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微微蜷着。

她穿着那件打了补丁的里衣,领口开着,露出脖子到锁骨那一小片。瘦,肩胛骨的影子从薄薄的衣料底下透出来,她蹲在他面前,两只手抱着枕头,枕头的角被她攥得皱了。

“地上凉。”她说,“上炕睡吧。”

陈四九看着她。

她的目光是直的,没有躲闪,没有低下,就那么看着他,嘴唇抿着,但抿得放松,不是紧张的那种抿。

她眼里的光在月光底下清亮亮的,跟他第一次看见她回头的时候一样,冻水一样的,但下面的冰层化了大半了。

他坐起来。

把地上的被子卷了,枕头夹在胳膊底下,站起来,赵秋娘也站起来,退到炕边上,把她的枕头放回炕里头。

陈四九把被褥铺在她旁边,两个枕头并排搁着,中间隔了约莫一拳的距离,他翻身上炕,仰面躺下来。

赵秋娘躺在他旁边。

两个人中间一拳的缝隙,呼吸声在黑暗里此起彼伏,屋顶的檩条在月光底下影影绰绰的,能看见陈四九修过的那道藤条箍在梁头上,反了一点水光,窗外风刮着,枯树枝打在窗纸外面啪啪响。

很久,久到陈四九以为她睡着了,然后他的小指被轻轻碰了一下。

凉的,那根小指头细瘦的,骨节小小的,碰在他粗硬的小指侧面,像一片羽毛落下来,碰了一下就停住了,没缩回去。

然后那只手翻了过来。

五根手指慢慢展开,贴上了他的手心。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掌心粗砺,全是硬茧和虎口那道疤;她的掌心也粗,冬天劈柴做饭磨出来的薄茧,一层一层摞着,但贴在他掌心里的时候是软的,是暖的。

她的手指慢慢收拢,握住了他的手,握得紧,像是怕松开似的。

陈四九翻过手掌,反握住了她,他的大拇指压在她的手背上,指腹盖着她手背上那几道细小的裂口。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那么小,骨架细细的,被他粗大的指节一裹就全包进去了。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两只手交握着放在两个人中间,拳头的缝隙里,那一拳的距离慢慢消失了,她往他这边挪了一点,肩膀抵着他的肩膀。

他往她那边侧了一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湿头发已经干了,蓬蓬松松的,有一缕蹭在他嘴角边,带着皂角的味道。

外头的风还在刮,枯枝打着窗纸,扑扑扑的。灶膛里的余烬噼啪响了一下,像是柴火塌了,远处村口有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西屋里,两个人的呼吸慢慢靠拢了,一个粗,一个细,混在一起,分不太清了。

陈四九攥着那只手,闭上了眼,他手腕上那根红绳的铜钱贴着赵秋娘的手腕,两枚铜钱一左一右,隔着皮肉互相碰了一下,叮的一声轻响,没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