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张了张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别过头去,拿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声音比方才咋咋呼呼的时候低了许多:
“谢殿下。往后殿下用得着定远侯府的地方,裴家绝无二话。”
阿愿歪着脑袋看他:“你哭啦?”
“没有!小爷眼睛进沙子了!”
“屋子里没有沙子呀。”阿愿环顾四周,一脸困惑。
“那就是进砖头了,别问了!”裴玉把袖子往脸上一蒙,转身面对着墙,肩膀一抖一抖的。
阿愿挠了挠脑袋,从怀里摸出油纸包,发现芝麻酥已经没有了。
她想了想,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颗糖渍梅子,走到裴玉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呐,最后一块了,真的最后一块了,阿愿本来要留到明天次的。”
裴玉从袖子里露出一只通红的眼睛,看见她手心里那颗皱巴巴的梅子,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和笑声混在一起,狼狈得不行。
“你这个小丫头,怎么跟个散财童子似的。”他接过梅子塞进嘴里,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但硬是没吐出来,“好酸!”
“酸就对了,”阿愿满意地点点头,“酸的东西能让人忘记难过,因为嘴巴太酸了脑子就没空想别的啦。”
裴玉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把她的歪揪揪揉得更歪了:“行吧,那以后小爷罩着你。”
阿愿还没来得及回答,趴在角落里的白虎忽然站了起来,慢悠悠地走到裴玉身边,低下头,用那双金色的竖瞳近距离打量他。
裴玉被盯得后背发凉,干笑道:“这、这虎是什么意思?”
“大白的意思是,”阿愿翻译道,“你连阿愿都打不过,还想罩阿愿?”
裴玉:“……”
他被一只虎鄙视了,他居然被一只虎鄙视了?!
他张了张嘴,正准备跟这只白虎理论一番,岑疏安已经拄着拐杖站起了身。
“都去歇着。”岑疏安的目光扫过裴玉和阿愿,最后停在裴玉身上,“裴玉,你父亲可知你来了汾州?”
裴玉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挺起胸膛:
“殿下,小子虽然平时看着不着调,但该办的事绝不含糊。我偷跑出来之前给爷爷留了封信,他们应当是看到了。”
“嗯。”岑疏安没再多说什么,示意影卫带他下去安置。
裴玉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阿愿。
小丫头正蹲在白虎旁边,掰着手指头在数什么东西,嘴里念念有词。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趟偷跑也不算太亏,虽然被绑了好几天,但好歹碰上了三皇子,还顺带认识了一个能一拳打飞壮汉的小丫头,最关键的是他还知道了妹妹的下落。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不亮,岑疏安便下令整队出发。
影九已带人连夜赶往云雾山,他这边也不能耽搁。
车队从汾州城北门出,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裴玉骑着一匹借来的枣红马,跟在阿愿的白虎旁边,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阿愿,你跟殿下是怎么认识的?”
“阿愿捡的。”
“捡的?”裴玉声音里带着点不可置信,这小屁孩运气怎么那么好?
随手一捡就是皇子。
“怎么捡的?在哪捡的?能不能给小爷也捡一个?”
救命之恩,这恩情要是落在他身上该多好,他爹都得敬着他。
阿愿歪着脑袋想了想:“在山上,爹爹那时候腿腿坏了,躺在地上凉凉的,阿愿就把他拖回洞里啦。”
裴玉沉默了,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还是不要深究为好。
车队行进了两日,中途在驿站换了一次马,又补充了干粮和清水。
沿途的风景从平原渐渐变成了起伏的丘陵,远处云雾山的轮廓隐约可见。
第三日傍晚,影九的消息终于传了回来。
影卫飞马而至,翻身下马时满身风尘,单膝跪在岑疏安面前:
“主子,影九已到云雾山脚下,找到了青溪渡口和枯柳林中的秘道入口,但秘道内机关重重,九哥不敢贸然深入。他在原地候命,等主子定夺。”
岑疏安微微颔首:“他们可曾暴露?”
“不曾,秘道入口极为隐蔽,山上的道士似乎对外围的警戒并不严密,多半是仗着秘道本身险要。”
“很好。”岑疏安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远处暮色中越发清晰的云雾山,“传令,今夜在山脚扎营,明日一早从秘道潜入。”
车队在一个避风的山坳里停了下来。
阿愿从白虎背上滑下来,小鼻子抽动了两下,忽然皱起了眉头。
“爹爹,”她拉了拉岑疏安的袖子,“这个山,味道怪怪的。”
“什么味道?”
阿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小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几分认真的神色:
“像阿愿以前在山上碰到过的一只死掉的野猪,臭臭的,但是又不是完全臭,还夹着一点甜甜的、腻腻的味道。”
说着阿愿又皱着小鼻子嗅了嗅:“而且这个味道是从山里面飘出来的。”
岑疏安神色微凝。
云雾山里有秘道和丹房,如果丹房里常年祭炼丹药,确实会产生特殊的气味。
但阿愿说的“死掉的味道”,让他心底多了一层隐忧。
那些被运上山的孩子,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裴玉站在一旁,难得没有插嘴,他看着云雾山的方向,指节发白。
当夜,营地里燃起了篝火。
影七铺开一张粗糙的舆图,上面标注着云雾山的地形和秘道的大致走向。影九已经探明了秘道入口的位置,但从入口到丹房这一段路,连少东家周俊义也说不清楚具体有多少机关。
“周俊义说,秘道里的机关是青云道长亲自布置的,按八卦方位排布,每走一段就有一道暗门,暗门后面有什么连他也不知道。”
众人围在篝火旁,火光映得舆图上的山川河流明明灭灭。
影七指着云雾山后山的位置,手指沿着一条虚线划过,那是秘道的大致走向。
阿愿蹲在白虎旁边,小胖手托着腮帮子,听大人们说了半天什么八卦方位、生门死门,听得她眼皮直打架。
大白比她更不给面子,已经趴在地上打起了呼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