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命行事?”阿愿歪着脑袋,小揪揪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暗金色的竖瞳里映着那十二个跪得东倒西歪的护法,“他让你们把崽崽们扔进炉子里,你们就扔?他让你们吃屎你们吃不吃?”
领头的年长护法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回了句:“这、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阿愿往前迈了一步,年长护法立刻往后退了几步,后背撞在石柱上,上面绑着的白衣孩子迷迷糊糊地睁了一下眼。
阿愿步步紧逼:“吃屎是恶心自己,扔崽崽是恶心别人,对不对?”
年长护法被她这套歪理堵得哑口无言,嘴唇翕动了半天,愣是憋不出一个字。
阿愿也没指望他回答,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忽然晃了一下,脚底下的石板被她踩出一道细密的裂纹。
那双暗金色的竖瞳依旧亮得瘆人,但她的小圆脸上浮现出一丝与这股威压完全不搭的茫然。
她饿了,比刚才更饿。
吞噬那道血符非但没有填饱肚子,反而让她体内那股翻涌的饥饿感彻底觉醒了。
她的胃在痉挛,血脉在咆哮,那个古老的声音从骨髓深处一遍遍地往外涌,淹没了她自己的意识,只剩下一个念头。
吃掉眼前所有能动的东西。
十二护法、地上的青云道长、甚至那些石柱上绑着的孩子,在她眼里都开始模糊成一片晃动的轮廓。
她使劲眨了眨眼,想把那些轮廓重新看清楚,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每眨一下,眼前的画面就模糊一分。
“阿愿?”
岑疏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愿想回头,但脖子不听使唤。
她能感觉到爹爹在朝她走过来,但爹爹的声音在她听起来却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闷闷的,越来越远。
裴玉的声音也插了进来,尖锐得破了音:“她不对劲,快看那些符文!”
溶洞地面上,那些本来已经被阿愿踩灭的血祭符文重新亮了起来。
不再是之前的暗红色,而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暗金色,和方才阿愿周身流转的光芒如出一辙。
符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底重新点燃,从阿愿脚底开始向四周蔓延,顺着石柱爬上去,顺着八卦炉爬上去,顺着溶洞的每一道裂缝爬上去。
整座溶洞都在震动,像是从山体心脏传来的震颤。
钟乳石簌簌往下掉,八卦炉里那团黑红色雾气虽然缩在炉膛里不敢出来,但炉身本身却在剧烈颤抖,炉壁上的铜钉一颗颗崩飞出去,钉进石壁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阿愿站在原地,两只小拳头攥得死紧。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暗金色符文,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惧的表情。
她听不懂血脉在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它要出来,要把这具小小的身体彻底变成它的容器。
而她会被挤到角落里,像以前那样失去神智,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身边已经全是碎片,而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不、不要……阿愿不要……”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还带着哭腔。
岑疏安听见了,他把鸡肋的拐杖一扔,拖着那条伤腿快步朝她走过去,每一步都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
影十三要拦他,被他一把推开。
“阿愿!”他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试图靠近,可阿愿周身那股暗金色的光芒已经凝成了实质,像一层灼热的屏障,他只要碰到就会被弹开。
阿愿回过头看他,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蓄满了泪水,泪珠顺着她脏兮兮的小圆脸滚下来,在下巴上汇成一道亮晶晶的水痕。
她在哭,但她的身体又在笑,嘴角不自然地往上翘,露出小白牙,那表情说不出的诡异,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灵魂被困在同一具躯体里,一个在哭,一个在笑。
岑疏安的心猛地揪紧了。
旁边的大白也在发抖,它两只前爪死死抠着地面,喉咙里发出一声又一声低沉的呜咽,用尽全身力气抵抗着那股让它本能地想跪下的威压。
它不肯退,哪怕每往前挪一步都要被那股力量压得喘不过气,它还是把大脑袋一点一点地凑过去,妄图用湿漉漉的鼻子碰碰阿愿的小胖手。
阿愿低头看着它,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还是认出了那一团毛茸茸的白色。
她动了动手指,想摸摸大白的耳朵,手却抬不起来。
“大白,阿愿好难受。”她的声音在发抖,那种控制不住的感觉又来了,她的力气在失控,她的意识在变模糊,她要变成坏人了。
岑疏安勉强站稳,他看着阿愿那张被泪水和诡异笑容同时占据的小脸,忽然想起她之前说过的话。
每次生气,力气就会变很大很大,会把周围的东西都弄坏。
后来阿愿就不敢生气了,因为弄坏了东西人家就更不要阿愿了。
青云道长瘫在丹墀的凹槽里,看到这一幕忽然发出了一声虚弱的,歇斯底里的怪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挣扎着用胳膊肘撑起上半身,满脸是血却笑得停不下来,“不是妖孽附体,是血脉觉醒!这只小怪物本身就是妖!三殿下,你养了个什么东西在身边,你自己知道吗!”
没人理他。
岑疏安的目光没有从阿愿身上移开过,他看着阿愿那双正在从暗金渐渐变深、几乎要变成墨色的竖瞳,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只剩下一个。
他朝阿愿伸出双手,柔声呼唤:“阿愿,过来。”
阿愿的身体猛地一震,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岑疏安,那双快被墨色吞没的瞳孔里挣扎着亮起一丝光,脆弱的、摇摇欲坠的、像是暴风雨里最后一盏没灭的灯。
“阿愿、阿愿不是怪物……”她断断续续地说,声音很小,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阿愿是好崽崽,阿愿没有吃人,阿愿不是妖怪……”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她体内的血脉像是被“妖怪”这个词激怒了,暗金色的光芒猛地炸开,以她为圆心掀起一圈气浪。
青云道长被这股气浪掀得翻了两个跟头,闷哼一声昏了过去。
十二护法齐刷刷被震倒在地,跪都跪不住。
几个影卫勉强稳住身形,但也被震得气血翻涌。
裴玉一把抱住旁边的石柱才没被吹飞,嘴里却还在嚷:“阿愿你撑住,我还没带你吃好吃的呢!”
老天奶保佑,一定要保佑“吃的”能唤回阿愿的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