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从公文包里抽出第二份文件,铺平了推到桌子中央。
“沙书记,这是我半年前向上级组织提交的个人重大事项补充说明。”
“那笔两亿港币信托基金,我早就向组织做了汇报,是高小琴用个人合法收入给她妹妹高小凤的两个孩子设立的家族信托,从设立到流转,所有手续合法合规。”
高育良抬起头。
“跟我高育良,没有一毛钱关系。”
沙瑞金盯着桌上的复印件,腮帮子的肉绷成了两条线。
高育良没给他消化的时间,转向田国富。
“国富同志,这份材料上报上级组织时,我按规定送省纪委办公室保密岗留存备案。”
“纪委收到匿名信,第一步该干什么?核实内部档案,这是常识。”
“今天你们拿着自家抽屉里早就备过案的东西,跑到常委会上问我要解释。”
高育良身子前倾了些。
“汉东纪委的办案程序,就是这个水平?”
田国富把茶杯往桌上一搁。
“高书记,确实是我们内部衔接出了问题。”
“散会后我马上整改,给省委写检讨。”
陈卫国埋头翻文件,一个字没说。
李达康早就坐不住了。
自从欧阳菁出事,他在常委会上一直夹着尾巴。
今天高育良把团开起来,他再不跟这趟就白来了。
保温杯重重拍在桌上,茶水从杯盖缝里溅出来。
“失误?”
李达康声音拔高了不少。
“国富同志,一封连名字都不敢署的匿名信,你们查都不查就拿到常委会来,要不是高书记留了底,今天是不是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他扭头,目光扫向陈卫国。
“陈秘书长!”
陈卫国被这一嗓子喊得杯子差点脱手。
“办公厅收到匿名材料,连最基本的甄别都不做,直接就往常委会送?你这省委大管家当的,漂亮。”
“达康书记,材料事关重大,我也是为省委……。”
“为省委什么?”
李达康根本不给他把话说完。
“拿个复印件就敢提议停一个省委副书记的职务,你陈卫国的政Z素养呢?大局观呢?汉东七千万老百姓指着省委干实事,你天天就琢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陈卫国咬着腮帮子,半个字都没挤出来。
刘开河跟着补了一句。
“达康书记说得在理,这匿名信的来路才是应该追查的重点。”
宣传部长马振邦低头假装翻笔记本,翻了两页发现方向反了。
李达康转回头,火力对准田国富。
“国富同志,刘书记这个问题问得好,这匿名信早不来晚不来,偏赶在新能源项目关键节点冒出来,纪委光顾着查自己人,怎么不去查查写信的人安的什么心?”
“十几年了,当年咱们在林城搭班子,我是书记你是市长,那时候你就抓不住重点,满脑子鸡毛蒜皮的算计。”
林城的旧账翻到了常委会上,在座的老人多少听过。
“现在你当了省纪委书记,干回老本行了?”
李达康拍着桌面。
“结果呢?办案还是听风就是雨,自家抽屉里的备案材料不翻,拿着黑料当宝贝!就这办案水平,汉东的干部队伍怎么服你?”
田国富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
“李达康,少在这里借题发挥,揭陈年老账,是对纪委正常履行监督职能的公然不满!”
“收到举报线索,纪委依程序核查,这是纪律赋予的权力,不是你李达康点头才能行使的!”
“正常监督?”
李达康冷哼一声。
“你自己工作失职在先,还不让人说了?林城的事大家心里都有一本账,有本事拿真凭实据来,别天天拿匿名信恶心人!”
两人隔着会议桌对上了。
军区司令员彭志坚从兜里掏了一把瓜子,悄咪咪的桌子下剥着。
高育良看着这一幕,很是满意。
李达康这家伙,关键时刻是真敢上。
沙瑞金手掌在桌上拍了两下。
“够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
“常委会是讨论工作的地方,要讲团结。纪委程序确实有疏漏,会后国富同志牵头整改。”
“匿名信的事,既然育良同志情况组织早有掌握,今天就算通报清楚了,到此为止。”
沙瑞金把信封往前一推,准备散会。
高育良拉开公文包,又抽出一份红头文件。
“沙书记,匿名信说清楚了,还有一件事要向常委会通报。”
沙瑞金的手停在桌面上。
高育良把文件摆在桌上。
“上次会议,沙书记对新能源三期项目提出技术疑虑,为了确保汉东产业布局万无一失……”
他停了一下,视线扫过沙瑞金。
“我以中枢发改委副主任身份,向中枢科技部提交了正式商请函,中枢发改委联合科技部,将抽调最高级别专家组,近日赴汉东对新能源项目进行全面技术核验。”
会议室没有声音了。
李达康都把杯子放回了桌上。
中枢部委联合专家组。
沙瑞金右手攥着钢笔,笔杆在掌心里咔嚓响了一声。
“专家组进驻期间,接待和配合工作任务繁重。”
“沙书记,省里是不是该由办公厅牵头成立个配合小组?”
沙瑞金咬着后槽牙,半天才吐出一句。
“育良同志这个举措很及时,事关中枢战略,请专家把关是好事。”
他看向陈卫国。
“陈秘书长,会后马上牵头,协调发改委和京海市,保障好专家组一切工作需求。”
陈卫国赶忙应声。
“明白。”
高育良合上笔记本,“我的事通报完了。”
沙瑞金站起来,“散会。”
常委们陆续起身。
李达康紧跟在高育良身后。
“高书记,中枢专家组这招,够狠。”
“达康书记今天仗义执言,我记下了。”
“你可是经济发展的猛将,有空去我办公室坐坐,咱们交流下心得。”
李达康连连点头,“有时间我一定去。”
两人在楼道口分开。
李达康走出去老远,脸上的得意劲都没收住。
半年的窝囊气,今天算是出了。
---
省委书记办公室。
门刚合上,沙瑞金抓起茶杯砸在地上。
白景文贴在门边,大气都不敢出。
“这怎么能允许呢!”
沙瑞金撑着桌沿,站了好一阵。
正面打不赢,只能从侧面撕口子。
“小白。”
“东山行动的全套卷宗,你去给我调出来。”
“祁同伟大规模调用警力,当场击毙数人,十多名公安武警受伤,程序上真的天衣无缝?”
白景文应了声,开门出去了。
沙瑞金按响内线。
“让国富同志再来一趟。”
……
高育良刚回到办公室,祁同伟就来了。
“老师,出大事了。”
“慌什么?省公安厅厅长的体统呢?”
祁同伟走到办公桌前,袖口在额角蹭了一把。
“有人向省纪委和最高检匿名举报我。”
高育良抬起头,“举报什么?”
“东山的案子。”
祁同伟两只手扒在桌沿上。
“举报信里附带了录音,还有几份现场勘验报告的底稿,说我在东山行动中指挥失当,造成多名行动人员受伤。”
他盯着高育良,等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