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扫了一圈。
“同志们,今天加开这个扩大会议,主要听取孙组长通报前一阶段考察组在汉东走访摸底的情况。”
“我们的工作不能讳疾忌医。发现问题,直面问题,最后才能解决问题。汉东的干部,要有闻过则喜的肚量,更要有直面批评的担当。”
调子定得极高。
“孙组长,请你给大家通报一下吧。”
孙正初翻开面前的笔记本,“这段时间,考察组深入基层摸底,情况不太乐观。”
“先说吕州。我们在月牙湖上游,看到了大面积重度污染的化工企业群,当地老百姓怨声载道。”
“我们调了吕州的官方档案,这些重污染企业,无一例外,全是十多年前集中上马的。为了追求账面上的Gdp,连最基本的环保底线都丢了。这种粗放式发展,给地方留下了多大的烂摊子?”
话说到这,孙正初看向高育良。
“再说说政法系统。”
“考察组接到举报,京州市检察院检察长肖钢玉,收受商人礼品后,竟然拿去小卖部换了现金。”
“一个堂堂的市级检察长,汉大毕业的高材生,省里树立的政法标杆,就这点做派?用人失察是一方面,汉大系干部的队伍纯洁性,更值得反省。”
两刀劈下。
一刀冲着高育良当年在吕州的执政根基,另一刀直接切向汉大帮的作风。
田国富顺着话茬往下接。
“孙组长提到的这两点,发人深省。我听说,下面对政法系统一直有些反映,说部分干部搞小圈子,纪委这边也有监管不到位的责任。据说这种风气不是一天两天了,早该管管了。”
省委秘书长陈卫国跟着开口。
“吕州当年的发展模式的确值得反思。一味追求经济指标,搞坏了生态环境,这叫得不偿失。要是省里早点痛下决心整顿,也不会拖到现在让考察组指出来。”
啪!
李达康把手里的圆珠笔往桌上一砸。
“陈秘书长,什么叫一味追求经济指标?”
李达康的嗓门直接在会议室里炸开。
“十多年前汉东是个什么家底?
林城、京州下面那些县城,连修一条柏油路的钱都凑不出来!连干部的基本工资都打白条!老百姓穷得去卖血换粮食!
那个时候不招商引资,不咬着牙搞工业落地,汉东几千万老百姓跟着你陈卫国喝西北风去?
你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吹空调,知道当年为了拉一个化工厂落地,下面干部要跑破几双鞋吗?”
李达康手指重重叩击桌面。
没等陈卫国还嘴,李达康直接对准田国富。
“国富同志,你这这事后挑刺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一改?经济规律你懂多少?”
“企业要生存,地方要发展,那是真金白银干出来的!
你们现在吃饱了饭,端起碗来吃肉,放下筷子骂娘!嫌当年的锅不够干净?
整天把什么圈子、派系挂在嘴边,动不动上纲上线,这才是破坏汉东招商环境的最大毒瘤!”
孙正初脸拉了下来。
“达康同志,中枢三令五申强调环保大局。你在这里大谈招商引资,是要用地方经济来对抗中枢的环保战略?”
“孙组长,少给我扣帽子。”李达康半点不退。
“京州也是全国环保达标城市,我是就事论事。你们把十多年前的历史遗留拿出来说事,全盘否定汉东当年艰苦奋斗的经济成绩。这也叫实事求是?”
孙正初被噎得没接上话。
考察组组长的身份,在李达康这个Gdp狂人面前,根本不好使。
沙瑞金双手往下压了压。
“达康同志,火气压一压。中枢讲环保,讲可持续发展,这是大政方针。历史遗留问题,省委必须要有个明确的态度。”
沙瑞金视线移向长条桌中段。
“明轩同志,你在省府分管常务。吕州的污染问题,省府是个什么看法?”
所有的目光全扫向江明轩。
江明轩搁在腿上的手攥成了拳。
沙瑞金在这个节骨眼上点名,要的就是投名状。
为了更进一步,他只能选边站。
江明轩迎上沙瑞金的视线。
“沙书记,孙组长,省府历来高度重视环保工作。
吕州月牙湖上游那些化工企业,环保指标长期不达标,这不仅严重破坏了当地生态,更拖累了全省宏观经济的质量。”
“当年的粗放式发展,环保准入门槛过低。现在看来,确实需要深刻检讨和全面纠偏。”
话赶话说到这份上,算是公开站队沙瑞金了。
刘长生扫了江明轩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八年。
他一手带出来的副手,在这个扩大会议上,为了更进一步,把规矩和情分撇了个干干净净。
沙瑞金非常满意,江明轩这把刀,用得很顺手。
“明轩同志这个认识很到位,搞经济绝对不能以牺牲环境为代价。这怎么能允许呢?”
“育良同志,吕州当年的工业基础是你打下的,政法系统的干部也是你带出来的。你对孙组长通报的情况,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高育良神色不变,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
“发展经济,从来不是闭门造车。更不是拍脑门决定的。”
高育良叫来边上的秘书小贺。
“当年吕州集中上马化工企业,到底是因为我高育良唯Gdp论,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小贺,把这些文件发给各位常委,还有孙组长。”
小贺动作极快,几十秒内,人手一份。
孙正初盯着高育良,那股从容劲让他心里有点没底。
江明轩坐在位子上,后背凉透了,隐隐觉得哪里出了问题。
沙瑞金拿到复印件,扫向文件抬头。
两排加黑加粗的字很是扎眼。
《关于加快推进新型工业化的指导意见》。
发文单位:中枢发改委。
“同志们,这份文件大家应该好好看看。当年全国一盘棋,中枢号召各地加快推进新型工业化,鼓励基础化工和制造业下沉。
吕州的化工园区,完全是按照中枢的政策节点,响应中枢号召上马的。”
高育良看着孙正初。
“孙组长,考察组指责吕州当年唯Gdp论,甚至违背环保底线。我想请教一下,坚决执行中枢文件,响应上级号召搞工业建设,什么时候成了错误的发展模式?
难道当年签发这份文件的老领导们,今天也要跟着一起挨处分吗?”
在座的常委把视线挪到文件末尾的大红印章和落款时间上。
2003年。
十多年前的指导文件。
田国富原本往后仰的背脊弹了起来,两只眼睛全钉在那个印章上。
孙正初脸上的红润褪得一干二净,张着嘴却吐不出半个字。
沙瑞金刚端起茶杯的手,直接僵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