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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宋哲元在司令部内来回踱步,手中紧攥着委员长刚刚发来的密电。

电文措辞严厉,重申日军增兵华北绝非善意,要求二十九军“即刻备战,不得再存侥幸”,并暗示中央军北上是为协同防御,绝非吞并。

然而,另一面,驻屯军司令部自签订《秦德纯-松井协定》后确实停止了攻势并象征性后撤。

甚至传闻挑起事端的日驻屯军步兵旅团第一联队第三大队一木清直已“自裁谢罪”,日军对外表态也稍显缓和,这种矛盾让宋哲元心神不宁。

副官上前汇报道:“司令,田代皖一郎病危的消息已经确认,新任司令官香月清司昨日抵达天津。”

“此人背景不明,但据说在关东军期间作风强硬,是个‘大陆通’。”

宋哲元沉吟良久,对身旁的秦德纯、张自忠等将领道:

“委员长那边步步紧逼,但日军眼下并无动作。若我们贸然备战,恐反激化冲突,丢失和平解决之机……”

宋哲元顿了顿,“香月清司新官上任,态度未明,不如先派员以礼节性拜会为名,探其虚实,看看其是否承认田代皖一郎之前的协定。”

秦德纯点头:“不错,我们可派交涉专员陈觉生前往。他熟悉日方人员,且职务不高,不致显露我方急切。”

当日下午,二十九军少校参谋兼日语翻译陈觉生受命前往天津海光寺日军华北驻屯军司令部。

海光寺,驻屯军司令部

香月清司的副官中岛少佐在司令部大楼前迎接,态度冷淡:

“陈先生,香月将军正在主持军事会议,请在此等候。”

这一等就是三个小时,期间陈觉生被安排在会客室,门口站着两名持枪卫兵,连上卫生间的请求都被以“安全为由”拒绝。

窗外传来日军操练的口令声,夹杂着装甲车发动机的轰鸣。

直到傍晚六点,中岛才引陈觉生进入二楼司令官办公室。

香月清司并未起身,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翻阅文件,墙上挂着新绘制的华北军事态势图,北平、天津、保定等要地都被标注了红色箭头。

“陈桑,”香月终于抬头,面容刻板严肃,说着日语道:“宋将军派你来,是准备做什么?”

陈觉生躬身递上宋哲元的亲笔信,并用日语道:“香月将军,宋军长对卢沟桥、宛城的双方误会深表遗憾,希望双方能通过谈判解决争端,避免事态扩大。”

香月清司接过信却不拆封,随手丢在桌上:“误会?你方士兵在七月七日夜向我军演习部队开枪射击,造成日军伤亡,这是铁的事实。”

香月清司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一木少佐等责任人已为擅自行动谢罪自裁,但二十九军必须承担后果。”

随后一旁的中岛少佐展开一份文件,用宣读道:

“华北驻屯军司令官香月清司中将向二十九军提出正式要求:

一、宋哲元军长须于七日内亲赴天津海光寺,就卢沟桥事件向日军当面道歉,并在《天津日报》《北平晨报》头版刊登谢罪声明。

二、即日起29军撤出宛平城至卢沟桥一带所有驻军,上述要地由日军接防。

三、解散北平、天津所有抗日团体,查封《大公报》《益世报》等反日报刊。

四、惩办当日军官,赔偿日军伤亡抚恤金200万日元,限一周内付清。”

陈觉生听得脸色发白:“将军,这些条件……宋军长绝不可能接受。”

香月清司突然语气稍缓,绕到陈觉生身旁:“陈桑,我理解你的难处。”香月清司示意中岛倒茶,

“其实这些条件,都是做给东京看的。陆军省那帮人非要个面子,我也难做。”

香月清司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表演意味:

“宋将军若能来天津一趟,哪怕只是形式上的见面,声明那条可以商量成‘共同维护华北和平’嘛,其他的嘛,都是可以商量的。”

副官中岛适时补充:“香月将军上任前就主张‘华日亲善’,这次是被激进派架着不得不强硬,只要宋将军给个台阶下,赔偿金之事可以适当减免。”

这番表演极具迷惑性,并且陈觉生注意到了办公室里的几个细节:

香月清司的办公桌上摆着家人在京都的照片,旁边还有中文版的《孙子兵法》,书页间夹着书签,似乎是日常研读;

司令部确实没有紧急作战室的紧张氛围,参谋人员进出有序,不见电报室频繁收发电报的景象;

香月最后甚至说:“你回去告诉宋将军,只要他答应前一条——来天津见面、公开表态认错求和平,后面三条都可以慢慢谈,拖到八月份,东京那帮人注意力转到别处,这事有可能还就过去了。”

临别时,香月清司亲自送陈觉生到楼梯口,拍了拍他的肩膀:“陈桑,我在中国住过十二年,最喜欢北平的豆汁和天津的狗不理,现在谁想打仗呢?都是被形势所迫啊。”

当晚十点,陈觉生赶回北平铁狮子胡同二十九军军部,宋哲元、秦德纯、张自忠等29军高级将领均在等待。

陈觉先赶回后,二十九军高层连夜在北平铁狮子胡同的军部召开紧急会议。宋哲元、副军长秦德纯、师长冯治安、张自忠等人围坐在沙盘旁,墙上挂着华北战区地图,红蓝箭头犬牙交错。

勤务兵端上热茶,但无人去碰,屋里烟雾缭绕。

“香月清司这个人,诸位怎么看?”宋哲元打破沉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冯治安先开口:“司令,我派人摸过底,香月是陆军大学首席毕业,在关东军干过参谋,号称‘大陆通’。”

“现在他刚接替病重的田代,总得立威做点姿态给东京看。我看他提的那些条件,撤出军队、道歉赔偿表面苛刻,实则留了活口都可协商,属于正常情况。”

秦德纯推了推眼镜,语气审慎:“依我看,他新官上任,既需要面子应付军部,也需要实绩稳住局面,若能在之前确定协议上再得到些,面子与里子,岂非大功一件?”

宋哲元默然良久,最终缓缓开口:

“冯师长说的在理。香月初来乍到,总要摆个姿态。既然他留了‘协商’余地,我们不妨接这个茬。”

宋哲元看向秦德纯,“绍文(秦德纯字),你心思细、善周旋,明天以我的名义去一趟日军司令部。姿态放低些,就说前次冲突实属误会,我方愿商谈,但惩办军官、巨额赔偿这两条,务必咬住不松,那是底线。”

“而撤军的话,我们可以给日方面子,但里子我们一定拿住,名义上我们29军撤,还保安团上来,至于让给日军阵地,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秦德纯颔首回复道:“明白,我顺带去的人里安排两个机灵的,趁机观察日军驻地动静,看是否有增兵迹象。”

“至于我,”宋哲元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沉沉夜色,“暂时不露面。一来避免显得我们太急,二来……万一谈崩,还有转圜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