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冈村宁次准备回国述职之时,东京首相官邸会议厅内,正在召开五相会议。
首相近卫文麿居中坐下,右侧是外相宇垣一成、藏相池田成彬,左侧是陆相板垣征四郎与海相米内光政。
首相近卫文麿率先开口:“诸君,徐州会战虽告结束,但黄河决口,大军进路受阻。”
“战事拖到今日,完全看不到停止的时间,然而我们的钢铁、石油、粮食样样吃紧。”
“帝国的经济民生已经撑不住,我们现在是该要想办法结束这场民国战事了。”
首相近卫文麿看向藏相池田成彬,藏相池田成彬立刻会意,随即翻开账册说道:
“诸位,照此消耗下去,不说外汇储备了,今年年底黄金储备都要见底了,帝国耽误不起啊!”
新任外相宇垣一成接过话道:“此前外务省宣称‘不以国民政府为对手’,等于把谈判的门堵死了。”
“如今时局有变,不妨放风出去——民国方面如有根本变化,可考虑和平,只要不再死扣那句话,民国未必不动心。”
陆相板垣征四郎也看着几人表态道:“只要是帝国利益,陆军省就会全力支持,外务省可以放手一试。”
海相米内光政也是举手认同。
随即日本内阁就此定调和谈路径,随即又开始商量可行的和谈条件。
随即由宇垣一成外相出面联系民国方面。
因为宇垣一成在陆军时与先生、张群均有旧交,散会后宇垣一成回到外务省,亲手草拟密电发给香港总领事中村丰一,指示其设法向民国方面在香港的代表董道宁、高宗武放话:
“只要国民政府拿出诚意,日本不再把牌压死,不以国民政府为对手的声明是前任内阁的事情,现在重组内阁可以不作数。”
几天后,消息经秘密渠道辗转递到武汉先生的案头。
先生对着地图沉默良久,召孔祥熙来见道:“宇垣一成此番传递意思,面子算是给足了,可仗不能只靠硬顶,你去接这条线,看看日本人是要真和平,还是怎么一回事。”
孔祥熙领命,回去后立刻唤来心腹秘书乔辅三道:“你走一趟香港,以私人身份去,不签文件,不表态,只摸清日本外务省的底牌,其余什么也别答应。”乔辅三点头,即刻动身前往香港。
………
与此同时一天后,冈村宁次乘坐的军用运输机在东京机场降落。
随即直接乘车赶往参谋本部,参谋总长闲院宫载仁在办公室里接见了冈村宁次鼓励道:
“冈村君,华中战局关系重大,望你全力而为。”
冈村宁次敬礼接过陆军大臣签发的派遣命令,以及第十一军的作战序列文件,随后又被引至宫中觐见裕仁。
裕仁赐下白色围巾与御神酒,勉励道:“冈村卿,武汉作战,朕交付于卿。”
冈村宁次双手接过,俯首谢恩,心中感念不已。
次日,冈村宁次在陆军省安排下,与第十一军参谋长吉本贞一、专职副官铃木见面,三人就部队集结、后勤补给与通信联络作了初步对接。
当天,陆军大臣坂垣征四郎的副官送来请柬,邀冈村宁次至私邸一叙。
夜晚冈村宁次如约而至,坂垣征四郎早已站在门口,两人一见面便热情握手,朗声互致问候。
他们都是二叶会旧友,多年袍泽情谊,此刻重逢格外亲切。
入座后,坂垣征四郎亲自斟茶,微笑着说:“冈村君,这次第十一军司令官一职,是我向大本营力荐的。华中不比满洲,你素有韬略,应当在那里打开局面。”
冈村宁次闻言自己第十一军司令居然是坂垣征四郎力荐的,立刻起身郑重致谢:“多谢坂垣君信任,我必竭尽全力。”
坂垣摆了摆手说道:“冈村君,你我之间不说这些。”
随即神色凝重道:“冈村君,我要告诉你一个消息,现在高层的战略要点是和谈,以打促谈,一切以帝国利益为重,所以你接下来的武汉攻坚战很重要,是强迫民国政府接受谈判的重要事项。”
冈村宁次点点头,沉默片刻后道:“我明白,坂垣君,武力终究不是一切,国家利益大于一起,坂垣君还有一事,我最近听说了南京、淞沪的派遣军暴行,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我感觉十分震惊,我们日军的军纪怎么能败坏到如此地步,自古以来,光凭武力不可能解决所有事情。”
“我觉得我们应该如东北一般,强调军纪,拉拢百姓,而不是将百姓推到我们的对立面。”
坂垣征四郎认真听完,颔首道:“不错,冈村君,正是如此,我会记住这件事的。但你现在的主要任务,还是指挥第十一军攻打武汉,后续的地方治理,我们会注意这些。”
冈村宁次再次点头,两人遂不再谈军务,转而追忆早年在日本陆大时的旧事,又聊起二叶会同僚的种种近况,直到夜色渐深才告别。
次日清晨,冈村宁次带着新的任命,和东京配备的各类司令部军官登上了飞往南京的飞机。
……
冈村宁次离开的一天后,乔辅三也抵达香港了,抵达后乔辅三立刻见了前面的赶来接触的董道宁、高宗武,了解日方的初步情况,随后没有耽搁,径直前往预定的会面地点。
日本总领事中村丰一早已在密室等候,两人简单寒暄后便切入正题。
中村丰一取出一份文件,缓缓推至乔辅三面前:“乔先生,我奉外务大臣宇垣一成阁下之命,向贵方转达我方的和谈诚意 此次条件,绝非常态,望你慎重转达。”
乔辅三接过文件,逐行细看,神色越来越凝重,日方提出的条件竟包括:国民政府必须改组,立即放弃抗日行动,先生必须下野,并正式承认伪满。
作为交换,日本承诺不索取任何领土,可从本次战争占领区全面撤军,恢复战前状态;并不索要军费赔款,甚至愿意放弃此前在华攫取的治外法权与租界。
乔辅三沉默良久,才抬起头:“阁下所提条件……若真能如此,那的确是极大的退步。只是涉及国民政府改组与先生去留,绝非我所能置喙。我必须立刻电告后方,请中枢定夺。”
中村丰一微微颔首:“自然,不过请务必转告,这是帝国上下方面全力推动的诚意方案,错过此机,恐再无这般余地。”
乔辅三没有多坐,连夜赶回住处,召集随行机要员,亲自拟写密电,将日方全数条件译成暗语,发往武汉孔祥熙处。
电文末尾,他加上一句:“日方此次让步非同寻常,似真有急谈之意,但条件涉及根本,请中枢速示方针。”
发完电报,乔辅三站在窗前,望着香港夜色,心中浪潮翻涌。
乔辅三隐约感到,这场战争,或许正走到一个极为微妙的路口。
……
武昌,乔辅三从香港发来的密电深夜转到孔祥熙手中,孔祥熙读毕脸色大变,连夜赶往先生官邸。
先生正与陈布雷谈武汉防务,见孔祥熙神色有异,便屏退左右。孔祥熙递上电文,低声说:“日方的正式条件到了。”
先生就着灯逐字看去,猛地将电文拍在案上:“娘希匹!要我下野?改组政府、放弃抗日、承认伪满——让了这么多步,原来是要我们自己跪下!”
孔祥熙忙劝:“委座息怒,乔辅三没有签任何文书,咱们还有周旋余地。眼下战事吃紧,不如我们先谈谈,虚与委蛇,看日本人还能不能在退步。”
先生压住火气:“你吩咐下去,此事只限你我和乔辅三知道,不准外传。香港那边,让乔辅三继续谈着,想法让日本在退步。”孔祥熙应诺退下。
可没几天,日方愿撤军、不索军费、归还租界的条件竟在国政党政高层传开了。
几位党内元老联袂登门,恳切进言:“委座,日方此次让步已破开战以来纪录,即便其中有诈,也该先稳住日本,为武汉争取喘息之机。”
先生端坐椅上,含笑点头:“诸位说得都在理。和谈渠道一直没断,乔辅三还在香港跟对方接触。只是‘下野’一条,绝无商量余地,兄弟自有分寸,请诸公放心。”
费了老牛鼻子力的先生,终于是送走各位大佬,已是黄昏。
先生回到书房,脸色阴沉,抓起电话:“叫戴笠来。”
戴笠不到半小时便赶到,先生盯着他:“日方谈判条件总共没几个人知道,如今满城风雨。你立刻去查,从乔辅三在香港的电报,到武汉译电、收发的每一个环节,一个个审,一个个对。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吃了豹子胆,把消息捅了出去!”
戴笠脚跟一并:“是,雨农三天内给委座交代。”转身出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