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防盗门向内弹开了一条缝。
走廊里的冷风顺着缝隙挤进带着暖气的玄关,把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药膏味吹散了几分。门德斯毫不客气地推开门,那双定制的手工皮鞋踩在公寓的复合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叩击声。
“林,这间公寓的安保系统简直就像是个笑话。如果刚才站在门外的不是我,而是那些拿着国内黑钱的极端球迷,你现在可能已经在去医院的救护车上了。”
门德斯脱下那件深蓝色高定西装的外套,随手挂在衣帽架上。
林川没理会这头老狐狸的开场白。他站在玄关的阴影里,视线越过门德斯,落在后面那两个人的身上。
那个戴着黑鹰徽章的中年人走得很稳,驼色风衣下摆连一丝褶皱都没有。他停在客厅边缘,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带着塑封印泥的红头文件,平放在茶几上。
“德国足协最高纪律委员会,安德烈。”
中年人声音没有一点起伏,像台没有感情的播报机。
“慕尼黑海关那边递交的违规用药举报,经过我们内部医疗专家的影像学复核,判定为正常的高强度运动性毛细血管充血。这份文件已经抄送多特蒙德俱乐部法务部和出入境管理局。”
他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点了点那份文件。
“国内足协发往国际体育仲裁法庭的禁赛公函,在德国境内不具备任何法理强制性。你的劳工证在十分钟前,已经从临时状态转为了五年期正式签注。”
说完这番话,安德烈甚至连一杯水都没讨要,直接转身拉开防盗门,干脆利落地退了出去。
门锁重新扣死。
客厅里只剩下三个人。
林川走到茶几前,目光在那份红头文件上扫过。文件右下角的那个德文钢印,彻底把国内那帮人企图用行政手段封杀他的路子给堵死了。
他转过头,看着门德斯。
“你什么时候成了德国足协的特派邮递员了?”
林川左手依然垂在身侧。深海凝胶烫伤留下的那片脱皮处,正泛着一阵阵蚂蚁啃噬般的刺痒。
“这只是开胃菜。”
门德斯走到沙发前坐下,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上,像个在欣赏自己猎物的商人。
“为了让安德烈先生在这个周末的清晨亲自跑一趟,我可是把手里两个德国国脚的商业独家授权,以五折的价格送给了足协的市场部。”
他偏过头,下巴扬了扬,指向一直站在门口那个提着密码箱的光头男人。
“至于正餐,这位才是。”
光头男人大步走到茶几前。他没有跟林川握手,而是直接把那个银色的航空铝合金密码箱砸在玻璃桌面上。
沉甸甸的箱底跟玻璃碰撞,发出一声令人牙根发酸的闷响。
“赫尔曼。阿迪达斯欧洲区执行副总裁。”
光头男人报出自己的名字。他环顾了一圈这间不到六十平米的青年公寓,视线在墙角那个廉价的饮水机上停留了一秒,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出气声。
他把手腕上的黑色尼龙绳解开,输入密码,按下金属卡扣。
啪嗒。
箱子弹开。
里面没有成捆的现钞。只有两份厚厚的德文合同,以及一双黑红相间的门将手套样品。
赫尔曼把其中一份合同推到林川面前。
“时间紧迫,我就不跟你绕圈子了。门德斯先生向我们极力推荐了你,说你是未来十年欧洲足坛的叹息之墙。我看了你昨天在鲁尔区德比上的数据,确实有点意思。”
赫尔曼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两条长腿交叠在一起。
“但这只是竞技层面的数据。在商业领域,你现在是个烫手山芋。国内那场舆论风暴,十分钟前刚刚登上了油管的地区热门。‘下跪的亚洲天才’,这可不是什么好词。”
他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我们愿意提供一份为期三年、每年一百万欧元的形象代言合同。这已经是看在门德斯先生的面子上,给出的欧洲青训顶级新人报价。”
赫尔曼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
“当然,合同里附带了一条单方面解约条款。如果你的国内负面舆论在三个月内导致阿迪达斯的股价出现波动,或者你被多特蒙德一线队除名,我们有权立刻终止合同,并要求你退还所有赞助费。”
门德斯在旁边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替林川讨价还价。这是经纪人的常规戏码,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三年,三百万。还得看你们的脸色随时准备背锅。”
林川没有去碰那份合同。
他用右手拿起箱子里的那副手套样品。指腹在乳胶表面重重地搓了两下。
“掌心乳胶的摩擦力比上一代提升了百分之十五。但在食指和小拇指的指根处,为了追求透气性,用了劣质的网面拼接。如果遇到时速超过一百三十公里的重炮,这种拼接工艺撑不过五场高强度比赛就会撕裂。”
林川把手套扔回箱子里。
“你们的产品设计部,连门将发力时的肌肉形变都没搞清楚,就敢拿出来骗赞助费?”
赫尔曼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在林川这句极其专业的点评面前,瞬间被打出了一个缺口。
“你什么意思?”赫尔曼声线沉了下来。
“我的意思是,你们现在比我更需要这份合同。”
林川拉过一张椅子,在赫尔曼对面坐下。
他那双眼底红血丝还没完全消退的眼睛,死死钉在光头男人的脸上。视线像一台高精度的扫描仪,从赫尔曼脖子上的青筋,一路扫到他交叠的左腿小腿肚上。
“你们刚丢了拜仁主力门将的独家赞助,他在上个月穿上了耐克的刺客系列。阿迪达斯在门将市场上的占有率,这个季度暴跌了八个百分点。”
林川的手指在玻璃桌面上敲出一个沉闷的节拍。
“你需要一个能制造巨大争议、同时又能拿出神级表现的噱头,去重新抢占市场份额。而我,就是那个能在欧洲赛场上把那些穿着耐克球鞋的前锋,一次次扑到绝望跪地的完美机器。”
林川那异于常人的动态视力,清晰地捕捉到了赫尔曼左腿小腿肚上那一闪而过的肌肉抽搐。
这说明对方的底牌被彻底掀开,身体本能在强行压制恐慌。
林川没给他喘息的机会。他拿起茶几上的碳素笔,在阿迪达斯那份合同的背面空白处,刷刷写下两行字。
然后,他把一张压在水杯底下的折叠文件抽了出来,连同写了字的合同背面,一起推到赫尔曼眼皮底下。
“这是昨天晚上,多特蒙德一线队主教练尤尔根亲笔签发、盖了俱乐部金箔徽章的首发调令。从下场比赛开始,多特蒙德的球门,只有我一个人能站。”
林川往后靠在椅背上。
“你们那个三百万的合同,拿回去擦桌子吧。”
他用下巴指了指自己写的那两行字。
“这是我的报价。五年,五千万欧元。”
咳!
门德斯一口口水呛在气管里,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这头见惯了大场面的鳄鱼,此刻看着林川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疯子。
“林,你是不是还没睡醒?”门德斯压低声音,用手肘撞了撞林川的胳膊。
五千万欧元。这是梅罗那个级别的超级巨星才能拿到的终身合同数字。一个刚在德甲踢了半场球的亚洲门将,开口要这个价,简直是在把资本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赫尔曼看清那两行字后,脸上的肌肉完全僵住了。
【单赛季保持二十场零封,全额支付一千万。】
【少一场,当赛季代言费分文不取,全额退还。】
赫尔曼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围暖气片发出的微弱嗡嗡声,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这是一份足以把人逼上绝路的对赌协议。
德甲一个赛季总共才三十四轮。单赛季二十场零封,意味着要打破整个欧洲五大联赛的历史纪录。这种条件,哪怕是巅峰期的布冯和卡西利亚斯,也不敢签在白纸黑字上。
一旦防线崩溃,或者受个伤缺席几场比赛,这五千万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画饼。林川甚至还要倒贴违约金。
“你疯了。”
赫尔曼看着林川。他试图在这个亚洲少年的眼睛里找到一丝虚张声势的破绽。
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冷到骨髓里的笃定。那是一种把自己的命和前途全部押上赌桌,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亡命徒气质。
“距离《踢球者》的主编带着摄影团队敲开我这扇门,还有不到四十分钟。”
林川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等我在拜仁风洞实验室里连续扑救两个小时零失误的录像,通过《踢球者》的渠道公开播放。你觉得,彪马和耐克的人,会用多久把电话打到门德斯的手机上?”
林川站起身。左边肋骨的阵痛让他动作稍微顿了半秒,但他立刻用脊柱的强行发力掩盖了过去。
“我不喜欢等。签,还是滚?”
赫尔曼死死扣住茶几的边缘。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作为跨国资本的高管,他习惯了剥削和压价。但他从来没见过哪个球员敢用这种把天捅破的对赌方式,把刀直接架在资本的脖子上。
但这其中的商业利润,太恐怖了。
如果林川真的能做到单赛季二十场零封。那么他每一次戴着阿迪达斯手套把必进球拒之门外的画面,都会成为全世界体育媒体疯狂循环播放的经典。这种曝光率,别说五千万,就是一个亿也买不来!
“把你的离岸账户写在上面。”
赫尔曼的声音变得极其沙哑。他从上衣口袋里拔出一支金笔,拔下笔帽。
他在那份手写的对赌协议下方,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阿迪达斯欧洲区的法务私章。
“首期一千万欧元的预付保证金,会在十分钟内打入你的账户。如果你这赛季做不到二十场零封……”
赫尔曼抬起头,那张光头下方的脸上透着资本独有的狠厉。
“哪怕你躲回亚洲,阿迪达斯的法务部也会把你告到破产,让你下半辈子只能去街头要饭。”
“把钱准备好就行。”
林川拿过那张价值五千万欧元的对赌协议,随手折了两下,塞进训练服的口袋里。
十分钟后。
赫尔曼提着那个空了一半的密码箱,铁青着脸走出了公寓。门德斯没有走,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林川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打量商品,变成了一种近乎狂热的敬畏。
“你刚才那是在玩火。”
门德斯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如果赫尔曼是个求稳的官僚,你现在就失去了一个能帮你对抗国内舆论的顶级金主。”
“资本从来不求稳,他们只求暴利。”
林川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来自瑞士银行的加密入账短信弹了出来。一连串的零晃得人眼晕。
他拿起手机,连看都没多看一眼那个数字,直接拨通了苏清月的那个虚拟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背景音里全是键盘疯狂敲击的动静。
“钱到了。”
林川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菜市场买了两把葱。
“一千万欧元。我已经让瑞士那边的离岸经理,把其中的三百万直接转进你指定的那个开曼群岛壳公司账户里。”
电话那头的键盘声瞬间卡壳。
苏清月倒吸冷气的声音顺着扬声器传了出来。
“三……三百万欧?两千多万人民币?你哪来这么多钱?你抢了慕尼黑的运钞车吗?”
“一个光头刚才送上门的。”
林川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周克在国内不是花三百万人民币买热搜吗?我给你十倍的预算。”
林川的声带绷得很紧,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杀气。
“把欧洲四大体育媒体的头条版面全给我买下来。《队报》、《马卡报》、《米兰体育报》,加上马上要来的《踢球者》专访。”
“别去解释什么下跪。我要你在这四家媒体上,铺天盖地地滚动播放多特蒙德俱乐部今天早上发布的官方伤病报告。把那个受贿的队医汉斯,还有慕尼黑海关那个受贿的主管,全给我挂在耻辱柱上。”
“我要让国内那些敲键盘的水军看看。他们嘴里那个花钱买首发的废物,现在是欧洲足坛最恐怖的流量黑洞。”
苏清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紧接着,打火机点火的声音再次响起。
“三十分钟。我会让周克和王建国花钱买的那些国内热搜,变成把他们自己活埋的坟墓。”
电话挂断。
林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门德斯坐在旁边,看着林川一气呵成的操作,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现在才明白,自己签下的不是一个门将,而是一台能把一切规则砸烂的推土机。
就在这时,客厅角落里那台一直开着静音的电视屏幕,画面突然闪烁了一下。
原本正在播放的体育新闻,强制切入了一场远在瑞士尼翁的现场直播。
欧足联的会徽在屏幕中央放大。
【2019-2020赛季,欧洲冠军联赛小组赛抽签仪式】
林川的视线被吸引了过去。
屏幕里,欧足联的抽签嘉宾,前皇马传奇球星菲戈,正从一个透明的玻璃碗里抽出一颗塑料小球。
他拧开塑料球,展开里面那张印着队徽的纸条。
镜头瞬间拉近。
现场的解说员虽然被静音,但从他那快要从眼眶里瞪出来的眼球就能看出,这绝对是个爆炸性结果。
屏幕下方迅速打出了字幕。
F组(死亡之组):
皇家马德里(西甲霸主)
尤文图斯(意甲斑马军团)
切尔西(英超铁血蓝军)
以及……
最后一张纸条被展开。那是一抹刺眼的黄黑两色。
多特蒙德。
叮。
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是主教练尤尔根发来的一条短信。
只有短短一句话,却透着一股被逼到悬崖边缘的疯狂。
【林,恭喜你。你要面对的,是这个星球上最残暴的九个前锋。准备好把命留在门线上了吗?】
林川看着那条短信,左手手背上的脱皮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没有回复,而是直接把手机锁屏。
真正的地狱,现在才刚刚开门。